混沌色的微光如同流水,無聲籠罩著四人身影,將他們的氣息、身形乃至行跡留下的些微能量波動,都儘可能地混淆、淡化,融入這片由亙古死寂與混亂煞氣構成的環境背景之中。小白龍在前,以自身龍元為引,小心翼翼地牽動著焚天龍王遺骸中那一絲微弱卻霸道的殘餘炎息。這縷氣息如同無形的篝火,在他們周圍數丈範圍內,製造出一個短暫而脆弱的“空洞”,排斥、擾動著濃郁的死氣與怨念,形成一條勉強可供通行的、氣息相對“純淨”的路徑。
豬悟能揹著依舊昏迷的沙悟淨,屏息凝神,儘量將沉重的腳步放得輕緩。他左肩的傷口雖經簡單處理,不再流血,但內裡被穢氣侵蝕過的經脈依舊隱隱作痛,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傷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將釘耙攥得更緊,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嶙峋怪石的陰影。
孫悟空走在最後,一手虛託著“混沌星鑑”,維持著其混淆天機的功效,另一隻手握著金箍棒,火眼金睛在昏暗中閃爍著懾人的金芒,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時刻關注著後方與側上方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他能感覺到,“混沌星鑑”的力量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消耗,這件先天靈寶雖神妙,但在此地特殊環境的壓制下,加之之前阻敵消耗不小,能支撐的時間恐怕有限。
四人便在這死寂、詭譎的石林中,沿著那被歲月和大戰幾乎磨平的、由巨龍隕落目光與能量餘波隱約指引出的方向,艱難而沉默地前行。周圍是永恆的昏暗,只有頭頂那片混沌“天空”中偶爾劃過的暗紅、慘綠光帶,提供著微弱且不定的光源,將那些奇形怪狀的巨石投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幢幢鬼影。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鐵鏽、血腥、塵埃與萬物終結氣息的味道越來越濃,吸入肺中,帶來一種冰冷的滯澀感,連仙力流轉都似乎變得遲滯了半分。
石林的景象也在逐漸變化。起初還能見到各種形態的巨石與散落的巨大骨骸,越往裡走,地面上的“土壤”顏色愈發深沉,從暗紅變為近乎墨色的紫黑,質地也變得粘稠,彷彿凝固的汙血。那些嶙峋的怪石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的、彷彿某種生物被瞬間“石化”後的詭異殘骸,有些依稀可辨是巨獸的肢體,有些則完全無法辨認,只剩下猙獰的輪廓和表面流淌著的、早已乾涸的、散發著不祥能量的“脈絡”。
空氣中開始出現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灰黑色的“絮狀物”,如同有生命的塵埃,緩緩飄蕩。這些“絮狀物”似乎對生氣極為敏感,偶爾飄到“混沌星鑑”光芒邊緣,便會像被燙到一般迅速彈開,但更多的則是在遠處徘徊,越聚越多,彷彿一群無形的幽靈,在黑暗中默默注視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大師兄,那些東西……”小白龍以神念傳音,聲音帶著凝重。他感應到,這些灰黑“絮狀物”並非實體,而是更加精純、更加凝聚的煞氣與破碎怨念的聚合物,比外圍那些“煞靈”更加難纏,一旦被其沾身,便會如同附骨之疽,侵蝕生機,汙染神魂。
“是‘煞髓’,死氣怨念凝結到極致的產物,靈智更低,但侵蝕性更強。莫要讓其近身,也儘量不要用仙力或龍元直接攻擊,容易引動其爆發,招來更多。”孫悟空同樣以神念回應,語氣嚴肅。他當年大鬧天宮,見識過各種詭異事物,對這種由極端負面能量凝聚的東西並不陌生。
正說著,前方帶路的小白龍忽然身形一滯,停下了腳步。他面前的“路”,被一具極其龐大的、橫亙了幾乎整個視野的陰影擋住了。
那似乎是一具某種超巨型生物的遺骸,大部分已與紫黑色的地面融為一體,難以分辨其原貌,只有幾根如同山峰般的、彎曲的、佈滿螺旋紋路的慘白色巨大骨骼,如同折斷的擎天巨柱,斜斜地指向昏暗的“天空”。骨骸表面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彷彿被甚麼東西從內部蛀空、吞噬。一股比周圍環境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空無”與“死寂”氣息,從這具遺骸上散發出來,連小白龍引動的炎龍氣息,靠近時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繞不過去。”小白龍神念傳來,帶著一絲無奈。這遺骸太大了,兩側是更加密集、能量波動更加混亂的石化殘骸區域,強行穿越風險未知。而從這具超巨型遺骸上方翻越?且不說其散發的那令人心悸的“空無”氣息,單是其高度,在無法輕易飛行的此地(空中那混沌“天空”與詭異光帶似乎隱藏著更大危險),就難以企及。
孫悟空走上前,火眼金睛仔細掃視這具遺骸。片刻,他目光一凝,指向遺骸“身軀”與地面相接的某處:“那裡,似乎有個……洞口?”
眾人凝目望去,果然,在那如同山巒般的骨骸根部,與紫黑色地面相接的陰影裡,有一個不規則的、約兩人高的幽深孔洞。孔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撞開或撕裂的,內部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只有森森的寒意與更加濃郁的“空無”死氣從中瀰漫出來。
“要進去嗎?”豬悟能嚥了口唾沫,看著那黑黢黢的洞口,只覺得頭皮發麻,“這裡面感覺比外面還邪乎……”
孫悟空沉吟。直覺告訴他,這洞內絕非善地,可能是這超巨型生物生前被某種可怕存在從內部破壞後留下的傷口,其中殘留的“空無”死氣,甚至可能孕育出更詭異的東西。但繞路的話,風險同樣不小,且會浪費更多時間和“混沌星鑑”的力量。
就在他權衡之際,一直趴在他背上昏迷的沙悟淨,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呻吟。
“沙師弟?”豬悟能第一時間察覺,連忙側頭。
沙悟淨並未醒來,但一直黯淡的、緊貼在他胸口的“蓮心”印記,此刻卻微微地、極其緩慢地,閃爍了一下。那光芒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跳動,帶著一種奇異的脈動。與此同時,沙悟淨那蒼白如紙的臉上,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彷彿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蓮心……有反應?”孫悟空眼神一凝,立刻將手搭在沙悟淨腕脈,同時一縷神識小心探向他胸口印記。
的確,那“蓮心”印記雖然依舊黯淡,但其深處,那一點源自“寂淨光王”的、青金色的核心靈光,似乎被某種遙遠而微弱的“同源”氣息所觸動,產生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這共鳴的指向……並非那超巨型遺骸的洞口,而是……稍稍偏左,指向了這具遺骸側後方,那片被更多扭曲石化殘骸和濃郁灰黑“絮狀物”籠罩的區域!
沙悟淨自身並未甦醒,這完全是“蓮心”印記本能地、對某種同源力量的微弱感應!這感應雖然微弱到近乎幻覺,但在此地,卻無異於黑夜中的一點螢火!
“方向變了?”小白龍也察覺到了沙悟淨身上“蓮心”印記的微弱變化,以及孫悟空神色的變化。
“嗯,‘蓮心’似有所感,指向那邊。”孫悟空收回手,指向那片看起來更加不祥的區域,眼中金芒閃爍,“看來,我們不必非要穿過這巨獸遺骸。‘蓮燼’或許就在那個方向,但距離……極遠,感應微弱至極。”
豬悟能看向孫悟空所指的方向,只見那裡灰黑色的“煞髓”絮狀物幾乎濃密得如同薄霧,地面上怪石與石化殘骸的形態也更加扭曲詭異,隱隱傳來令人不安的、彷彿無數細碎低語般的窸窣聲,不由得苦著臉:“猴哥,那邊看著可不像是甚麼好路啊……沙師弟這感應,準嗎?別是傷重糊塗了吧?”
“蓮心通寂淨,其感源自靈光本源,不會錯。”孫悟空斷然道,儘管前路看起來更加兇險,但有明確指引,總比盲目亂闖要好。“只是感應微弱,距離恐怕不近,且途中兇險未知。但無論如何,必須一探!”
他頓了頓,看向那超巨型遺骸的幽深洞口,又看了看“蓮心”感應的方向,心中權衡。既然不從此洞過,但或許……可以稍加利用?
“小白龍,收斂炎龍氣息,只維持在最低限度,遮掩我等自身生氣即可。八戒,跟緊。我們沿著這巨獸遺骸邊緣,向感應方向移動。這遺骸散發的‘空無’死氣,或許能幫我們遮掩部分行跡,讓那些‘煞髓’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東西,不那麼容易鎖定我們。”孫悟空迅速做出決斷。這具超巨型遺骸雖然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其本身的存在,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中和著周圍的負面能量,沿著其邊緣移動,或許能借其“勢”,減少被其他穢物發現的機率。
小白龍點頭,立刻調整龍元輸出,將引動的炎龍氣息收縮到僅能覆蓋四人周身丈許範圍,剛好能抵禦最直接的死氣侵蝕,又不至於過於顯眼。四人再次啟程,緊貼著那如同山巒般的慘白骨骸,朝著“蓮心”感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動。
果然,沿著巨獸遺骸邊緣行進,雖然那股“空無”死氣讓人極為不適,彷彿連自身的生命力都在被緩慢抽離,必須時刻運轉仙力抵抗,但周圍的灰黑“煞髓”絮狀物卻明顯稀疏了許多,似乎也在主動迴避這具遺骸。那些從黑暗中傳來的、令人不安的窸窣低語聲,似乎也被遺骸本身散發的某種“場”阻隔、削弱了。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他們行至巨獸遺骸中段,一處由幾根交錯肋骨形成的、相對狹窄的縫隙時,異變陡生!
“嗤——!”
一聲輕微卻尖銳的、彷彿利物劃過骨骼的聲響,從前方的骨骸陰影中傳來!緊接著,一道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細長如蛇的虛影,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自陰影中電射而出,直撲隊伍最前面的小白龍!
這東西速度太快,且出現得毫無徵兆,直到它發動攻擊的剎那,小白龍才感應到一股陰冷、歹毒、充滿了純粹“湮滅”慾望的神念鎖定了自己!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道凝聚到極致的、帶著強烈“空無”意志的殘念,或者說是這巨獸遺骸在漫長歲月中,被“寂滅”之力侵蝕、同化後,滋生出的某種“邪靈”!
小白龍雖驚不亂,龍族天生的敏銳讓他於間不容髮之際側身,手中銀槍已然遞出,槍尖寒芒吞吐,一道凝練的冰寒龍元疾刺那灰白虛影!然而,那虛影竟彷彿沒有實體,銀槍刺入,如同刺中空氣,冰寒龍元也對其毫無影響,它依舊速度不減,張開無形的“口器”,噬向小白龍的面門!其目標,赫然是小白龍眉心祖竅,那裡是龍珠與神魂所在!
“小心!是‘空魘’!專噬神魂靈光!”孫悟空厲喝一聲,早已蓄勢待發的金箍棒後發先至,並未砸向那虛影(物理攻擊無效),而是棒身一震,一股熾烈純陽、卻又凝練無比的神念衝擊,如同無形的火焰之錘,狠狠撞向那灰白虛影!
純陽仙力,至剛至陽,正是這等陰邪魂體類存在的剋星,尤其是蘊含了孫悟空強橫意志的神念衝擊,威力更甚。
“嘰——!”
那灰白虛影被純陽神念衝擊撞個正著,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直透神魂的厲嘯,其近乎透明的身體劇烈扭曲、波動,彷彿隨時要潰散,前撲之勢也戛然而止。但它似乎對生靈魂魄有著極強的執念,受此一擊並未立刻退去,反而更加瘋狂地扭曲、膨脹,散發出更強的吸力,竟是要將孫悟空那縷神念也拉扯、吞噬!
與此同時,周圍骨骸的陰影中,傳來更多、更密集的“嗤嗤”聲與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道道大小不一、但同樣灰白近透明的虛影,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浮現,將四人隱隱包圍!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蛇,時而如煙,唯一相同的,是那空洞“眼窩”中(如果那算眼窩)閃爍的兩點幽綠鬼火,以及散發出的、針對生靈神魂的貪婪與惡意。
“不好!被這東西纏上了!”豬悟能低吼,釘耙上土黃色罡氣暴漲,但他也知道,物理攻擊對這類東西效果不大,只能將罡氣遍佈周身,形成一層防護,希望能抵擋其直接的神魂侵蝕。
“是這巨獸遺骸殘留的怨念與‘寂滅’之力結合,孕育出的‘空魘’!它們依託遺骸存在,在此地近乎不死不滅,除非徹底淨化這片遺骸,或者以絕對強大的神魂之力或純陽之力瞬間將其湮滅!”小白龍快速說道,手中銀槍舞動,雖無法傷敵,卻也攪動周圍氣流與能量,干擾那些“空魘”的靠近。
孫悟空眼中厲色一閃,知道不能久拖。這些“空魘”單個或許不算太強,但數量眾多,又依託這詭異的巨獸遺骸,糾纏下去,一旦引來更多麻煩,或者消耗過大,暴露行跡,後果不堪設想。
“八戒,小白龍,護住沙師弟,緊守神魂!”孫悟空暴喝一聲,竟不再保留,將“混沌星鑑”暫時交給小白龍執掌維持隱匿,自己則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擋在眾人之前。
他閉上雙目,旋即猛地睜開!眼中不再是尋常的金色火焰,而是兩團如同小太陽般熾烈、純粹、彷彿能焚燒世間一切陰邪汙穢的璀璨金芒!一股浩瀚、磅礴、至陽至剛、充滿不屈戰意的強橫神念,如同甦醒的火山,轟然從他眉心祖竅爆發!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並非從口中誦出,而是以神念為引,以純陽仙力為基,化為六道金光璀璨、充滿無盡降魔偉力的真言符文,如同六輪小太陽,懸浮在孫悟空身前!這正是他結合佛門真言與自身純陽之道,悟出的專克邪魔外道、陰魂鬼物的神魂攻伐之術!平時極少動用,此刻面對這專噬神魂的“空魘”,正是對症下藥!
“鎮!”
孫悟空舌綻春雷,神念催動,六道真言符文光芒大盛,彼此勾連,化作一張巨大的金色光網,向著前方撲來的、最為密集的“空魘”群兜頭罩下!金光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空無”死氣如湯沃雪,那些灰白虛影般的“空魘”,則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更加淒厲、絕望的尖嘯,身軀在金光中劇烈扭曲、蒸發,那幽綠的鬼火迅速黯淡、熄滅!
然而,這巨獸遺骸不知孕育了多少“空魘”,光網籠罩滅殺了一片,陰影中立刻又湧出更多,前仆後繼,彷彿無窮無盡。更麻煩的是,孫悟空如此爆發純陽神念與仙力,雖剋制“空魘”,卻也如同在黑暗的油鍋中滴入了冷水,瞬間打破了“混沌星鑑”與炎龍氣息營造的脆弱平衡與隱匿!
“吼——!”
遠處,那一直低沉、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呼吸聲,驟然變得清晰、急促了一些!彷彿某個沉眠的龐然巨物,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純陽與生命氣息驚動,即將醒來!
與此同時,周圍石林深處,那些遊蕩的灰黑“煞髓”絮狀物,如同接到了號令,瘋狂地向這邊匯聚而來!更遠處,那些徘徊的幽綠“煞靈”鬼火,也如同發現了目標的狼群,尖嘯著,從四面八方湧來!
真正的危機,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前有依託遺骸、近乎不滅的“空魘”糾纏,四周有“煞髓”、“煞靈”蜂擁而至,更遠處,那令人心悸的龐然陰影,似乎也開始緩緩蠕動……
“走!衝過去!不要回頭!”孫悟空知道已無法隱匿,當機立斷,收回六字真言所化光網(此術消耗極大),重新握住金箍棒,周身純陽仙力再無保留,轟然爆發,如同一個金色的人形火炬,將撲到近前的“空魘”暫時逼退,為身後三人開道!
“跟著大師兄!衝!”小白龍將“混沌星鑑”的掌控交還給孫悟空(他需全力維持炎龍氣息開路),銀槍一擺,冰寒龍元在身前凝結出一片冰霜路徑,暫時延緩側面湧來的“煞髓”,緊跟著孫悟空,向著“蓮心”感應的方向,發足狂奔!
豬悟能怒吼一聲,將釘耙舞得風雨不透,護住背上的沙悟淨,邁開大步,緊緊跟隨。沙悟淨趴在他背上,胸口的“蓮心”印記,在那純淨磅礴的純陽仙力與周圍瘋狂湧動的負面能量刺激下,似乎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其感應的方向,在昏暗中,彷彿指向了巨獸遺骸側後方,一片被濃郁如墨的黑暗徹底籠罩的區域……
那裡,是生路,還是更加可怕的絕地?無人知曉。他們只能沿著這微弱的感應,在這被喚醒的絕地兇物包圍中,拼死一搏,闖出一條生路!
(第三百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