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
在當初見面的會所包廂裡,宋聽野把一沓資料丟到趙懷德面前。
為了徹底打消趙懷德的懷疑,他準備了兩個“投名狀”,
一是他的命,二就是眼前的資料。
這是他近一年來“收集”到的有關鑫源違法的證據,包括但不限於暴力拆遷,汙染環境,非法佔地。
每一條都重要,但沒一條能釘死趙懷德。
因為這些事,都是他手底下人乾的。
“宋檢,這是何意啊?你不是說沒這規矩了嗎?”趙懷德裝作一副吃驚的樣子,
他壓根沒去看桌上的東西,不是不重要,而是他早就知道了。
就算宋聽野不拿出來,也送不出去。
“規矩是我定的。我說有,那就有了。”宋聽野面無表情,
趙懷德反而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資料,隨意翻了翻,然後看向身旁的錢律師,語氣揶揄,
“要麼說人家是檢察官,你只是個律師。”
“瞧瞧,這個就叫專業!”
話說完,手裡的資料,就劈頭蓋臉地砸向了錢律師。
趙懷德很生氣,
他知道是一回事,但讓宋聽野拿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說明他手底下的人,辦事不夠乾淨。
“是是是,趙總教訓的是。”錢律師陪著笑點頭哈腰,
心裡卻是腹誹,我他媽要能考得上“五院四系”還會來給你當律師。
砸完,趙懷德重新坐好,似笑非笑地問道,
“宋檢,我怎麼相信你有沒有備份。”
宋聽野平靜地和他對視,沒有躲閃,
“你沒得選。”
這句話說的又臭又硬。
趙懷德面露不悅,打一巴掌就夠了,怎麼還蹬鼻子上臉了。
他正要開口奚落,卻見宋聽野忽然神情一黯,
“我也沒得選。”
包廂突然安靜了下來。
趙懷德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這張臉比上一次更瘦了,顴骨高高凸出,眼窩深陷,嘴唇上沒有甚麼血色,
趙懷德笑了,像個寬厚的長輩,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你有得選。”
“肝癌不是病,窮才是!你放心治療,錢我大把。”
他勾了勾手指,錢律師趕緊遞上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是一百萬,密碼是卡號後六位。”
宋聽野伸手去拿。
“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趙懷德夾著卡的手指,往回一收,
“宋檢,你有你的規矩,我也有我的規矩。”
“說來聽聽。”
“化工廠那個事,雖然已經‘整改’了,但是市裡還咬著之前的汙染問題不放。省裡也來了檔案,要倒查。宋檢,你說該怎麼辦?”
“簡單,拿錢封口,讓大柳河村的村民們籤‘和解協議’就行了。”
“能不能不給錢?”
“能。”
“怎麼做?”
宋聽野看著求“知”若渴的趙懷德,表情揶揄,
“車禍啊,趙總你不是很懂嗎?”
趙懷德訕訕,
“宋檢,話不能亂說。我可是良民,小心我告你誹謗。”
“你的意思是要找我告我誹謗?”宋聽野戲謔一笑,
趙懷德被噎得無言以對,
可他非但沒生氣,心裡的懷疑反而又打消了幾分。
不過他也給宋聽野出了一個難題,
“既然宋檢這麼說了,那就照你說的去做吧。”
“但我們出面,那幫刁民肯定不信,所以和解協議,就麻煩宋檢你親自去讓他們簽字吧。”
說完,趙懷德遞出銀行卡,
宋聽野看了一眼,沒說話,接過銀行卡,起身就走。
直到出了門,他的指尖才開始微微顫抖,
趙懷德信了。
……
趙懷德有點普信了,
現在宋聽野的名聲,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聽他說完來意,村民們頓時炸了,有的抄扁擔,有的罵他走狗,還有的朝他吐口水。
宋聽野沒有生氣,只是又重複了一遍,
“簽字,拿錢,就甚麼事都沒有。”
村民們叫嚷,
“不籤你能拿我們怎麼樣!檢察官還敢打人嗎?!”
宋聽野依舊心平氣和,
“不籤。明天來的人,就不是我了。”
現場頓時安靜。
片刻後,宋聽野走了,
他帶走了全村所有人的和解協議,他留下了一地的罵名和詛咒。
……
因為有村民們的和解協議,所以化工廠只是輕飄飄地罰了一點錢就沒事了。
從那之後,趙懷德對他的信任上了一個臺階。
宋聽野開始接觸到一些關鍵資訊,
那些藏在檔案櫃最深處的地產合同,那些和縣領導私下會面的錄音,那些打通關節的每一筆賬目。
他就像是趙懷德的管家,把所有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處理地乾乾淨淨,
一份合同被拆成了幾份,分別存檔,讓人看不出關聯。一筆錢拆成十幾筆小額轉賬,走不同的賬戶,最後匯入一個看似無關的公司。
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滴水不漏。
趙懷德偶爾也會試探他,但宋聽野每一次都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當趙懷德從醫院得知,他的肝癌惡化得比預想中還快後,就更加放心了。
一個連命都攥在自己手裡的人,跟養在魚缸裡的魚有甚麼區別?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
三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有好有壞。
壞訊息是,宋聽野的身體越來越差。
好訊息是,他的身體越差,趙懷德就越放心!
趙懷德很自信,自己是宋聽野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沒得選。
三年裡,宋聽野把趙懷德集團的犯罪網路摸得清清楚楚。
從上到下,從縣裡的保護傘到具體執行的人,從每一筆賄賂的金額到每一個受害者的名字,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記了下來。
越是清楚,他越是害怕,
不是怕被發現,而是怕自己沒時間等到那一天。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只有深入瞭解後,他才知道,趙懷德背後的那一張網到底有多大。
宋聽野只能等,
等一個可以一擊致命的機會。
在煎熬的日子裡,他麻木地等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2016年的秋天,他從內部檔案上看到一條訊息,
從省裡直接空降了一位名叫方遠的紀委書記到縣裡。
……
宋聽野透過各種渠道,打聽方遠的背景,
得知他出身紀檢系統,在省裡以“鐵面”著稱,沒有地方利益糾葛,跟縣裡任何一個領導都沒有交情。
他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信訪室的舉報箱從辦公室裡搬到了大門口,鑰匙自己拿著。
經過三個月的觀察,宋聽野始終不敢下定決心,
直到有一天,他躲在遠處看見上門拜碼頭的副檢劉長河被拒之門外。
於是,在一個雨夜,
他撥通了方遠公開的舉報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了,
“我是方遠,你又是誰的說客?”
對面的語氣生硬,顯然這個公開的舉報電話,被人騷擾得有些頻繁。
宋聽野心中一喜,
他緊緊握著電話,聲音顫抖著,說出了那一句準備了四年的話,
“我是雲澤縣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檢察官宋聽野,工號JC,我要實名舉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方遠才繼續開口,
“你說。”
宋聽野語速緩緩,字句清晰地把趙懷德集團的所有罪行,說了出來,
從化工廠汙染案到周志國被害案,從保護傘到每一筆賄賂的金額,一字不漏。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當方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變得比之前更加嚴肅、慎重了。
“宋檢察官,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如果有一句是假的,你的前途就完了。”
宋聽野笑了,
笑著笑著,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了起來。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即便不是醫生的方遠也能聽得出,這是病入膏肓的表現。
他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正當他想開口關心一句時,咳嗽聲停止了。像是被硬生生強忍住了,只剩下嗬嗬沉重的喘氣聲。
“方書記,”宋聽野咬牙蜷縮在地上,雙手用力捂著肚子,表情痛苦,
“像我這種人,早就沒有前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