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案子叫“鑫源化工廠汙染案”。
案情的緣由很簡單,
一家叫“鑫源化工”的企業,長期將未經處理的工業廢水直接排入廠區後山的滲坑。
滲坑底部沒有防滲層,汙染物隨著地下水系一路滲透到下游的村子,
導致村民們長期飲用“毒水”,癌症發病率是全縣平均水平的五倍。
這件事被媒體報道過,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因為,這家廠是縣裡的“明星”企業。貢獻了全縣三分之一的GDP,廠裡兩千多號工人要吃飯,縣領導多次考察、肯定化工廠為雲澤縣發展做出的貢獻。
於是,這個案子就到了周志國手裡,
他是二部資歷最老的檢察官,任何疑難複雜、涉及重大利益的案子,最後都會落到他的頭上。
不是因為別人辦不了,是因為只有他敢辦。
……
宋聽野雖然擔憂,但還是跟著周志國一起去了受汙染的大柳河村調查取證,
他們走訪了幾十戶人家,看見許多小孩的頭髮都已經掉光了。
不是因為化療,而是因為喝了受汙染的地下水。
看到村民們的種種慘狀,宋聽野雖然努力保持著鎮定,但攥著筆的手還是微微發抖,
這時,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忽然湊過來,伸手指了指他別在胸口的檢徽。
“叔叔,這個小盾牌真好看,可以送給我嗎?”
宋聽野蹲下來,勉強笑了笑,伸出小拇指,認真道,
“可以啊,不過啊現在這枚小盾牌有點‘生鏽’了,等叔叔擦乾淨了,再送給你好不好?拉鉤。”
“好,拉鉤。”小男孩高興地點了點頭。
取證結束後,
師徒倆坐在車裡,看著遠處在霧雨中冒著白煙的化工廠煙囪。
兩人默默抽著煙。
過了許久,周志國才出聲打破沉默,
“你知道這個案子最大的難點在哪嗎?”
宋聽野沒說話,他當然知道。
周志國也知道他知道,所以沒等他出聲,就自問自答,
“是化工廠背後的那個人。”
宋聽野開啟雨刮,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颳走,遠處的煙囪在清晰和模糊之間反覆切換。
他看過資料,知道這家廠背後的老闆是趙懷德,雲澤縣最大的民營企業家,人稱“趙老大”。
他的產業遍佈全縣,從房地產到餐飲,從物流到礦產,幾乎滲透了縣城經濟的每一個毛孔。縣裡許多領導都和他稱兄道弟,逢年過節,互相拜年送禮。
“這個人的背後,是整個縣的利益鏈條,甚至院裡有些同事的家人親戚,都在他的企業裡上班。”周志國掐滅了煙,
“我們要是動了他,就等於動了縣裡大半乾部的飯碗。”
“那就不動了?”宋聽野終於出聲了,
周志國搓了把臉,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動!怎麼不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趙懷德是天王老子都不行。”
……
周志國說到做到,
偵查終結後,他力排眾議,決定要以涉嫌汙染環境罪、非法經營罪批捕趙懷德。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就在他準備向檢委會提請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分管刑檢的副檢察長劉長河。
“老周啊,這個鑫源的案子,你先放一放。”
“為甚麼?”
劉長河的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你這不是胡鬧嘛!證據不充分,不要急著下結論。化工廠是縣裡的納稅大戶,幾千號工人等著吃飯呢,影響太大了。你先辦別的案子,這個以後再說。”
“證據不充分?”周志國聲音倔強,
“劉檢,大柳河村的水質監測報告、滲坑的衛星影像對比圖、廠區排汙記錄,哪一項不充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老周,聽我一句勸。”劉長河意有所指,“這不是證據的事。”
“那是甚麼事?”
“你心裡清楚。”
話說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周志國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那份已經寫好的批捕申請書,半天沒動。
宋聽野推門進來,給他倒了杯水,
“上面不同意?”
周治國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那現在……”
周志國看著窗外難得的好天氣,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小宋,你知道甚麼是檢察官嗎?”
宋聽野愣了一下。
“檢察官就是在所有人都不敢說話的時候,站出來說一句‘法律認為,他有罪,應該批捕’。”周志國自問自答,
“不是因為我們多厲害,是因為我們的制服上有檢徽,我們的背後有法律。如果連我們都不敢說了,老百姓還能指望誰?”
宋聽野聽懂了,沒再問,轉身繼續整理證據材料。
好天氣沒持續多久,窗外很快又下起了雨。
三天後,周志國被舉報了,
舉報信裡說“他在辦案期間,多次私下接觸被害人親屬,存在重大程式瑕疵”。需要“接受組織調查”。
院裡迅速啟動了調查程式,在調查結果還沒出來之前,先暫停了他的工作。
具體是甚麼瑕疵?不確定,還在查,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程式問題,是站隊問題。
宋聽野衝到副檢的辦公室,拍著桌子質問,
“周檢辦案的程式沒有問題!我全程參與,所有證據都是合法的!你們憑甚麼停他的職?!”
胖胖的劉長河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著茶,面對他的質問,慢條斯理地說,
“小宋啊,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
“不,你不懂。”劉長河把保溫杯往桌上一頓,痛惜地敲了敲桌子,
“你以為這是法律問題?錯,這是態度問題。你師傅太軸了,不懂得變通。你與其在這兒跟我吼,不如去勸勸他,寫個檢討,認個錯,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宋聽野摔門而去。
院裡,所有人都在勸周志國算了,馬上就要退休了,沒必要。
宋聽野沒有勸,因為他知道勸不動。
事實也如此,
停職的一個月裡,周志國沒有閒著。
他寫了一份詳細的舉報材料,把化工廠汙染案的始末、趙懷德的犯罪事實、縣裡某些領導包庇縱容的證據,一一列舉清楚,寄給了市檢察院、省檢察院、省紀委監委。
宋聽野很擔心,但他甚麼也做不了,
只能儘量安慰師孃和天天,讓她們別擔心,他不會讓師傅有事的。
……
舉報材料寄出後的第二天,
周志國決定趁停職陪老婆女兒去省城散散心,這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太壓抑了。
車子行駛在國道上,難得晴天,
陽光碟機散了陰霾,一家人開心說笑,天天坐在後排和宋聽野影片聊天。
“……”
“小宋,你唱首歌兒給我聽吧。”
“好好的唱甚麼歌啊?說吧,你想聽甚麼?”
“嗯~”天天歪頭想了想,“要不就唱《老鼠愛大米》吧。”
副駕上,聽著兩人的對話,師孃轉過頭來笑著打趣,
“還是唱《今天你要嫁給我》吧?”
周志國握著方向盤,難得也笑了,
“是啊,小宋,趕緊唱吧。這次我跟你師孃去省城,順便幫你們考察一下,哪家店的婚紗照拍得好。”
“誒呀,爸!你說甚麼呢,”周晴天紅著臉嗔怪,小聲嘀咕,
“他還甚麼都沒說,我才不要和他拍婚紗呢。”
師孃喜上眉梢,拍著椅背催促道,
“小宋,聽到沒有,還不抓緊機會,該說甚麼不用你師傅教了吧。”
事發突然,
宋聽野緊張地喝了口水,雙手攥著手機,
“那我可說了啊。”
“你說唄,我聽著呢,”周晴天縮在座椅上,眸子清亮,嘴角彎彎的,等著。
宋聽野深吸一口氣,
“我——”
砰——!!!
一聲巨響。
宋聽野只聽見天天一聲尖叫,
手機像是飛了出去,畫面天旋地轉幾秒後,視訊通話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