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貂,回去吧。”老人擺了擺手。
小貂深深望了一眼那吞沒一切的幽暗洞口,一言未發,轉身疾掠而去,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嵐之間。
“族長這次閉關……確實透著古怪,也不知阿貂是不是真察覺到了甚麼。”旁側一位守護者低聲嘀咕。
“職責所在,靈洞禁地,誰也不能擅入。老族長何等修為?豈會無聲無息就栽在這兒?”
白眉老人搖搖頭,身形一閃,落回峰頂盤坐。
可他緩緩合上的雙眼之下,眉心卻悄然蹙起,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如墨痕般掠過眼底,隨即被一聲悠長嘆息輕輕掩去。
此時的魯智,正屏住呼吸,怔怔打量著四周全然陌生的境域。
他藉著小貂掀起的混亂,瞅準法陣一瞬的波動,趁機滑進了這座常年封禁的靈洞。
可一進來,他就愣住了——
眼前哪是甚麼石窟巖穴?分明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墨色虛空,連上下左右都難辨分毫。
那黑,濃得化不開,沉得壓胸口;那靜,靜得耳中嗡鳴,靜得彷彿天地間只剩自己一顆心跳。
魯智靜立原地,目光如刃,劈開四周濃稠如墨的黑暗——沒有路標,沒有光痕,連風聲都死得徹底。
可腳下卻似有無數條隱線在暗中延展,像蛛網般向四面八方無聲鋪開,幽微難察,卻真實存在。
他略一凝神,神識悄然探出,卻只撞上一片虛無。稍作思忖,掌心一翻,一枚灰白羽翎倏然浮現,黯淡無華,邊緣泛著歲月蝕刻的微痕——正是小貂父親遺落的本命白羽。
林動攥緊羽翎,雙目垂斂,黑瞳沉寂如古井。十數息後,眼睫一掀,眸光如電,直刺西面。
那一瞬,他指尖微顫——羽翎深處,竟有一縷極細、極冷的牽連,自西而來,若有似無,卻確鑿無疑。
“就在那邊。”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疾影,撕開黑暗,朝西疾馳而去。
奔行之際,靈力早已悄然運轉,在體表凝成一層薄而韌的光膜,如水波流轉。這地方詭譎得不像活物棲身之所,半點鬆懈,便是萬劫不復。
黑暗裡沒有一絲光,連時間都彷彿被吸乾。那不是尋常的黑,是能嚼碎人膽氣的死寂。
可魯智面色未改。當年在那處絕淵底下熬過的孤寒,比此刻更甚三分——那時連心跳聲都像在敲喪鐘。
他掠空近半個時辰,忽地頓步,頭也不回,目光驟然盯向左側。
一股異樣的震顫,正從那裡滲出來,微弱,卻執拗。
他抬手,五指緩緩按向那片濃黑。
指尖觸到的剎那,黑暗如水面般劇烈盪漾,繼而層層剝落、虛化——昏黃燭火搖曳而出,映亮一座寂靜山洞。
洞中盤坐著一道身影,氣息渾厚如山嶽,眉心天紋隱現,分明是天眼聖獸族一位頂尖強者。
閉關修習,本該再尋常不過。可魯智喉結微動,脊背悄然繃緊——太靜了,靜得反常。
他緩步踱入,視線如刀,一寸寸刮過石壁、地面、穹頂,最後,死死釘在那人右側巖壁上。
一朵花,靜靜開在那裡。八瓣齊整,色如凝固的夜,輪廓鋒利,彷彿能割裂目光。
一縷極淡的香,無聲游來,似有若無,偏又鑽進鼻息深處,帶著腐葉與鐵鏽混雜的涼意。
“這是……”
魯智眉峰一壓,心頭突地一跳——體內兩道符印,竟同時輕震,如受驚蟄。
“八星魔恆花。”
玄老的聲音陡然響起,低啞、滯重,像從鏽蝕鐵匣裡硬拽出來的。
魯智眼皮猛跳,一股寒意順著尾椎竄上後頸。
“照此推斷……天眼聖獸族,真被魔族蛀空了。”
洞內燭火明明滅滅,照不亮他驟然陰沉的臉。
“這玩意兒到底甚麼來頭?”他心念沉沉。
“魔族禁種之一。需以萬靈血肉為壤,魔皇精血為引,千載光陰澆灌,方得一朵。”
玄老語速緩慢,字字如鉛,“它散的香,人嗅不到,魂卻避不開——一旦吸入,便墜入永錮幻境,再難掙脫。”
“困在裡面的人,肉身如常,呼吸平穩,旁人只當他在閉死關。可實際上……魂魄早被釘死在幻象裡,直到皮囊枯朽,才肯鬆手。”
魯智瞳孔驟縮:“你是說,洞裡這位……已經陷進去了?”
“嗯。”玄老頷首,聲音幾不可聞。
“這靈洞,早被‘魔獄’動過手腳。但凡在此閉關的天眼聖獸族高手,恐怕無一倖免——連族長,怕也未能倖免。”
魯智深深吸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翻湧的寒意盡數排盡。
“魔獄”二字,像冰錐扎進耳膜。
此處是天眼聖獸族命脈所繫的靈洞,他們卻能在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放倒整個族中最硬的脊樑。
四霸族之一,天地間最巍峨的幾座山嶽之一,竟被這般輕易撬動根基——光是想想,就叫人骨縫發涼。
難怪上古年間,為鎮壓這群魔物,天地間所有種族、所有宗門,全都拋下舊怨,結成鐵血同盟。
“墜入這幻境之人,往往渾然不覺自己身陷虛妄——此刻他們怕是正以為已踏出靈洞,逍遙于山海之間呢。”
魯智舌尖輕抵上顎,喉結微動,眉峰越鎖越深。讓人沉溺幻夢而不自知,這手段簡直陰詭得令人脊背發涼。
“先尋小貂的父親。”
他低嘆一聲,眼下最緊要的,是儘快找到那位失蹤的族長。
究竟是否遇險?按眼前種種跡象推斷,十有八九已是中招。
念頭剛落,他腳步陡然提速,循著白羽指尖那絲若有若無的溫潤震顫,朝左前方疾掠而去。
途中,他又接連探出三處閉關密洞。可每掀開一道石門,都見洞壁幽暗處靜靜盛放一朵“八星魔恆花”——花瓣烏黑泛冷光,紋路如活物般緩緩蠕動。
這景象讓他心頭一沉:三處皆陷,絕非巧合。
奔襲半炷香後,魯智身形驟然剎住,靴底在青苔石面上擦出兩道淺痕。
他低頭凝視掌中白羽——那原本灰濛濛的翎羽,竟悄然浮起一層淡青微芒。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