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道？你擱這兒涮我呢！”
魯智臉唰地慘白，話音未落就破口大罵。剛才第一道雷，已把他轟得皮翻肉卷、七竅冒煙。再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怕是連灰都飄不起來。
“門已關死，退路斷絕。咬牙撐住吧。”玄老聲音輕得像片落葉，卻把魯智釘在原地，面無人色。
“我能幫你的，少得可憐。十萬道雷——別說你，輪迴境大能捱上三萬道，也早成飛灰。撐下去，靠的是心硬、骨硬、命更硬。”
話音漸弱，最終消散於虛空，不留一絲迴響。
“操！”
魯智嘴唇發青，怒吼剛出口，千丈銀白雷光已當頭砸下。
轟隆——！
雷聲震耳欲聾，碎肉橫濺。他本就強韌的軀體，在雷暴中炸開道道血口，焦黑翻卷，慘不忍睹。
渾身漆黑如炭，頭髮根根倒立如刺，他猛地仰頭，嘶吼震天：
“來啊——！”
雷龍咆哮，一道比一道粗壯猙獰，密不透風地砸向他單薄身影。
“你祖宗——！！”
漫天雷暴如天河傾瀉，億萬道電蛇交織成網，死死罩住那一具搖搖欲墜的軀殼。
不知過了多久。起初他還咬牙記數：一道、兩道……十道……
可傷越重，神志越昏沉，數字漸漸模糊，最後只剩本能——挺直脊樑，不跪、不倒、不閉眼。
筋斷、脈崩、骨粉、血枯……
五臟六腑都在雷火中哀鳴，可那副殘軀，竟還站著，像塊被雷劈了萬年的黑石，裂痕縱橫，卻始終不散。
“心若磐石……志比山嶽……”
這念頭在他腦海裡反覆碾過，成了唯一沒被雷聲撕碎的東西。
身體在崩解，意志卻在淬鍊——雷越狂，心越靜；身越殘，念越堅。
天上雷雲毫無憐憫，一道接一道，劈得乾脆利落：一千道、三千道、八千道、一萬道……
沒人知道到底劈了多少下。只知本該化作飛灰的魯智，卻像驚濤裡的孤礁，浪打千重，巋然未沉。
神智已近潰散，可他眼裡還燃著一點火苗——清醒、執拗、不肯熄。
就在這種近乎自毀的硬扛中，他破碎的軀殼深處，悄然滲出一股沉厚之力。
時間無聲流淌。虛空中，赤裸青年盤坐如鐘，枯瘦如柴的身子，竟緩緩浮起一層細密銀光。
雙手結印，氣息內斂而莊嚴，眉宇間隱隱透出幾分雷帝般的凜然威勢。
苦盡甘來，就在眼前。
常言道：雷火鍛真金，烈焰煉真魂。
熬得住，才配得上那身雷霆之骨。
此刻只需靜候——等雷光凝成血脈，等焦土之下，新芽破殼。
雷光肆虐的天地間，一道萬丈雷霆如怒龍出淵，悍然劈開蒼穹。
緊接著，裹挾著崩山裂嶽、湮滅萬物的威勢，轟然俯衝而下，直直砸向虛空中盤坐的那道枯瘦身影。
可面對這足以碾碎山嶽的狂暴一擊，那身影竟巋然不動，連衣角都未掀動半分。
魯智此刻的軀體乾癟如朽木，面板泛著冷冽銀輝，近乎透明。
乍看之下，倒與雷府深處那些銀屍無異；所幸細察之下，他體內尚存一絲微弱卻倔強的生機，在生死邊緣頑強搏動。
此時的魯智，意識早已沉入混沌，唯有一縷執念如磐石不移——他清楚感知到，這具身體正瀕臨徹底瓦解。
可正是靠著這股不肯熄滅的意志，硬生生將殘軀吊在崩解的懸崖之上，寸寸拉扯，毫厘不墜。
若有人能窺見其血肉之內，便會驚覺：無數銀色雷絲縱橫交織，密密麻麻織成一張巨網，將散架的筋骨、潰散的臟腑牢牢縫合。
每當雷霆劈落，這張雷網便驟然熾亮，嗡鳴震顫，彷彿在吞食天威、反哺己身。
說到底，魯智正在這十萬重雷霆的鍛打之下，悄然蛻變。
……
意識飄蕩於無晝無夜的雷域，時間早已失重、模糊、扭曲。
魯智不知自己沉浮了幾載春秋，恍惚間似只過一瞬，又似熬盡十世光陰。
神志昏沉如霧中浮萍，卻始終攥緊那一線執念——他比誰都明白：
一旦這最後一點心火被雷霆焚盡，便是魂飛魄散，永墮虛無。
忽地，心底一聲暴喝炸響，似困獸掙籠，似孤峰斷喝！
那混沌意識猛然一震，彷彿被一道金芒刺穿陰霾。
一縷微光破雲而下，不偏不倚，照進他幽暗識海，霎時點燃沉寂已久的靈火。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
意識歸位，魯智昂首怒視蒼穹，瞳中電蛇狂舞，仰天長嘯：“最後一道——給我落！”
話音未落，天幕震顫，雲海翻湧，萬道殘雷竟如百川歸海，緩緩聚攏、盤旋、凝形！
一聲撼動乾坤的龍吟撕裂長空，天穹之上，雷霆奔湧匯聚，化作一頭橫亙萬丈的銀鱗雷龍！
它盤踞虛空，雙目如兩輪雷陽，爆射刺目電光，居高臨下，死死鎖住下方那渺小身影。
威壓傾瀉而下，尋常修士只消看上一眼，便要肝膽俱裂、神魂崩散。
魯智卻仰面直視，目光灼灼，不避不讓。片刻後，唇邊緩緩揚起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
他徐徐張開雙臂，五指舒展，彷彿不是迎接劫罰，而是擁抱天命。
雷龍似被這輕蔑激怒，通體銀芒暴漲，雷弧亂竄如怒焰升騰，繼而挾萬鈞之勢，撕裂空間，轟然撲落！
整片雷域隨之震顫哀鳴，天地失色，萬物噤聲，那氣勢，真有毀天滅地之威！
魯智雙臂大張，笑意愈發熾烈，眼底燃起焚盡一切的決絕。
雷龍裹著遮天蔽日的陰影，如隕星撞世，狠狠貫入他毫無防備的軀體！
一聲悶響，低沉得令人心口發堵——撞擊剎那，他整個人轟然炸裂，血霧噴濺，骨肉盡pulverized，不留寸骸。
雷龍餘勢不減，呼嘯掠過，直至撞上大地，才在一聲悠長龍吟中，化作漫天流光，消散於無形。
天地重歸寂靜，唯餘一團猩紅血霧，懸於半空，緩緩浮動。
不知過了多久，血霧深處，忽有銀光一閃。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雷絲破霧而出，蛛網般疾速蔓延、收束、勾勒輪廓。
血霧如潮退般向內坍縮，盡數灌入那銀線交織的骨架之中。
血肉憑空滋生，筋絡悄然續接，銀光愈盛，愈顯凝實——
最終，一具通體流轉雷華、比例完美、氣息迫人的軀體，自雷霆中心穩穩立起。
面容仍是魯智，卻已不見半分枯槁孱弱，唯有一種凜然不可犯的威壓，無聲瀰漫開來，令人本能屏息、膝蓋發軟，恍若直面九霄天罰。
魯智垂眸，靜靜凝視這具經十萬雷劫千錘百煉而成的身軀，眼中掠過一絲怔然，隨即，雙手緩緩握緊，指節泛白。
拳頭猛然攥緊，一股蠻荒兇戾的氣息，如沉睡萬載的太古兇獸驟然甦醒，自魯智四肢百骸間轟然炸開，奔湧之勢比從前更狂、更烈、更不容抗拒。
那股力量洶湧而至，竟似無邊無界，再無盡頭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