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臺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如松,周身浮著一層溫潤光罩,明滅不定——凡侵入的魔氣,甫一觸碰,便如雪遇驕陽,無聲消融。
玄老負手立於臺側,目光沉沉落在魯智身上。
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老臉,此刻眉峰微蹙。魯智入淨神獄,已整整三月。
玄老清楚,獄中光陰與外界迥異——這短短三月,在淨神獄裡,或許已是數載寒暑,甚至十數春秋。
雖然魯智踏入淨神獄的,僅是一縷純粹的精神之影,可獄中每一息的煎熬,卻都真實得刻骨銘心。
肉身在此靜坐不過三月,精神卻已穿越十載寒暑。
如今誰也說不準,魯智在淨神獄深處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就連玄老,亦無法窺探分毫。
他只能借八星魔恆花之力,勉強撐開這座精神牢籠,卻無力干涉其中一念一動。
能否破繭重生,全憑魯智自己咬牙闖過最後一關。
玄老正暗自嘆息,忽地瞳孔一縮——魯智體內竟傳來低沉嗡鳴,正是那兩大道符在共振!
銀白如霜的精神力,剎那間自他體表蒸騰而起。那具枯坐青石三月未動的軀殼,此刻竟微微震顫。
他雙目緊閉,額角青筋隱現,眉宇間壓著山嶽般的沉重——分明正陷於生死一線的絕境。
“精神外湧?這是要硬撼淨神獄的最後一重壁障?”
玄老指尖猛然扣進掌心,心頭一熱:能逼出這等威勢,說明魯智已觸到獄心核心!
可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稍有差池,輕則神魂重創,重則靈識潰散,永墮虛無。
銀白光流如怒潮奔湧,自魯智周身炸開——渾厚程度遠超從前,連空氣中粘稠滯澀的幻香,都被硬生生掀開一道真空裂隙……
此時的魯智,早已將精神之力催至極限。
可看他繃緊的下頜、顫抖的指尖,分明還在苦苦支撐,尚未真正破局。
果然,那位由天帝親手佈下的守關者,強得令人窒息。
那洶湧翻騰的銀白光焰,持續了約莫半炷香工夫,終於在玄老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一寸寸黯淡、回縮。
“魯智,撐住!就差最後這一口氣!”玄老攥緊拳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發顫。
可命運偏不遂人願。
那抹耀眼銀白,仍在緩慢褪色,像燃盡的燈芯,一寸寸冷下去。
玄老脊背繃直,喉結上下滾動,眼神銳利如刀,卻又深藏一抹近乎悲愴的凝重。
良久,他喉間滾出一聲苦澀長嘆——難道真要功虧一簣?
話音未落,最後一絲銀光倏然熄滅,魯智周身光華盡數斂去,青石之上,唯餘一具寂靜無聲的軀體。
玄老面容驟然失色,皺紋瞬間深如刀刻,眼底灰敗一片,再無半分光亮。
“魯智……還沒死?!”
他猛地抬頭,精神陡然一振,目光如電射向青石——
只見魯智裸露的頸項與手背之上,兩道古拙符文正幽幽浮起,流轉著蒼茫氣息,旋即化作兩道流光,“嗖”地沒入其眉心!
黑雷交織,驟然在眉間聚成旋渦,狂暴旋轉!
一道細若髮絲的裂痕,赫然撕開皮肉——裂縫之下,一隻眼瞳緩緩睜開:漆黑如淵,雷霆遊走,瞳光所及,似能吞滅萬念!
無法言喻的精神風暴轟然炸裂,整座靈洞劇烈震顫,瀰漫四周的黑色幻香,竟被這股威壓碾成齏粉,蕩然無存!
“符印聖眼?!”
玄老倒吸一口冷氣,臉上驚色難掩。
此等異象,唯有符印掌控者與本命符印契合到登峰造極之境,方能引動。
自上古至今,能開此眼者,屈指可數。誰料今日,竟在此時此地,由魯智踏出這一步!
更驚人的是,他眉心所開之眼,赫然融合玄機黑暗符與玄機雷霆符雙重道韻——此等雙印同契,千百年來,聞所未聞!
聖眼只存一瞬,隨即光芒內斂,旋即消隱,眉心重歸平寂。
就在那瞳光徹底隱沒的剎那——
一道刺破蒼穹的銀白光柱,自魯智體內悍然衝出!
光柱貫石穿巖,勢不可擋,直直撞碎頭頂山壁,轟然破地而出!
千丈銀芒,撕裂雲層,扶搖直上九霄!
那奇異異象一現,瞬息間便攫住了所有天眼聖獸族強者的目光。
他們怔然仰首,死死盯住那沖天而起的銀白光柱,臉上驚色未散,眉宇卻已悄然鎖緊。
這股精神威壓,足以令踏足結轉境巔峰的巨擘心頭髮顫、脊背生寒。
“竟有人破入聖輪之境!精神造詣竟能雄渾至此——簡直匪夷所思!”
“可眼下靈洞裡閉關的族人,沒一個以神識見長啊……咱們靈獸一脈,向來不擅此道。”
守在靈洞入口的幾位老者面面相覷,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是魯智。”族長低沉開口,嗓音微啞。
他眼中掠過一抹錯愕——這才三個月,那少年竟真把精神之力錘鍊到了聖輪門檻,快得令人窒息。
“當真了得。”一直靜立洞口的祝融大長老也忍不住嘆出聲。他雖已站在生死劫邊緣,是結轉境中數一數二的存在,可論神識之精純、之浩蕩,卻遠遜於此刻的魯智。
早年他也曾苦修神識,終因根基不契,半途擱置。
“這傢伙……總算走到這一步了。”小貂輕籲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久候終至的慨然。
銀白光柱如活物般漫天鋪展,溫潤卻不灼人。魯智的意識隨之舒展,悄然彌散開來。
他清晰感知到,族地各處接連騰起一道道雄渾氣息;更有幾道蟄伏於幽暗角落的威壓,深沉如淵,與祝融大長老旗鼓相當。
神識緩緩遊移,忽地一頓——魯智眸光驟然收緊,直刺向那深不見底的靈洞。
洞內,一股更為磅礴、更為古老的氣息,正靜靜蟄伏。那威勢,竟隱隱壓過了族長!
“靈洞最底層閉關的那位……?”
銀芒如潮湧動,在虛空中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道模糊輪廓。魯智眉心微亮,符印聖眼無聲浮現,幽光流轉。
剎那間,靈洞深處的濃墨黑暗在他眼前層層剝落,視線彷彿撕開虛空,直抵山腹盡頭的一處秘窟。
窟中盤坐著一具枯瘦如柴的身影,白髮如霜,凌亂垂落,幾乎覆滿整座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