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癥結不在能量多少,而在別的地方。
“嗯?你看出甚麼了?”魯智迅速穩住心神,沉聲在識海中發問。玄老活過不知多少歲月,見聞遠非他能企及。
“按聖龍族所言,就連那些真得了上古龍骨的強者,事後也說不清那一瞬究竟發生了甚麼。至於這‘龍骨’的底細……老實講,我也不熟。”
玄老語氣平緩,稍頓片刻,又道:“不過當年我家主人見過這上古聖靈潭。他只留了一句話——真正的強,並不單靠一副硬骨頭撐著。”
“不單靠肉身?”魯智眉峰微蹙,心頭一動。
這話並不難懂。人之一身,肉軀之外,尚有神魂一脈。莫非想叩開上古龍骨之門,不僅得筋骨淬鍊到極致,連神魂也得硬生生扛住某種烈火焚心般的試煉?
“這個……我確實拿不準。”玄老略一遲疑。
魯智頷首,靜默數息,忽地牙關一咬,心念一動,一縷精神力便從識海深處探出。
可那絲精神剛離識海,周遭黑水立時翻湧而至,絲絲縷縷的暗勁如毒蛇纏繞,瞬間黏附其上——刺啦一聲尖嘯炸開!
比當初碎骨更銳、更鑽、更剜心的劇痛,轟然撞進魯智腦海!他瞳孔驟縮,血絲如蛛網般密佈眼白。
雙掌猛攥,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下一息,他狠狠吸氣,眼中戾色翻湧,再不留手!
澎湃精神力如決堤洪流,轟然衝出識海!
霎時間,整片潭水都似被點燃,沸騰翻滾。黑水瘋狂撲向那道道精神力,化作無數無形刀鋒,劈、削、絞、剮——每一道刮擦,都像在神魂上硬生生剮下一層皮!
劇痛排山倒海,魯智麵皮扭曲,青筋暴起,額頭冷汗混著血水淌下。眩暈如潮,一波波拍打意識堤岸,他甚至能清晰感到——自己的念頭,正一點點變薄、變淡、即將散開……
這痛,竟比斷骨更蝕骨,比焚血更灼魂!
難怪所有進來的聖龍族人,寧可枯坐硬熬,也絕不敢放一絲神魂出竅!
“玄老……玄老!”
意識如風中殘燭,魯智拼盡最後一絲清明,在識海里嘶喊。
可這一次,回應他的,只有死寂。玄老的聲影,徹底消失了,彷彿被這潭水一口吞盡。
“該死的!”
魯智心頭翻騰起一陣暴烈的咒罵,可話還沒成形,意識便如被狂風捲走的灰燼,倏然潰散。剎那間,他清楚地感到——身體不再聽使喚,連指尖都像隔著千層厚冰。
“就這樣……栽了?”意識搖搖欲墜,魯智的低語在腦海深處反覆迴盪,輕得如同一聲嘆息。
隨後,黑暗轟然合攏,將他徹底吞沒,彷彿墜入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連回聲都來不及發出。
幽暗裡,他竟還能隱約感知到自己正隨潭水浮沉,一沉再沉,像被無形之手拖向地心。
這裡沒有晨昏,沒有刻度,時間徹底失重。魯智渾渾噩噩,根本分不清是過了三天三夜,還是三百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攥住那點殘存的清醒——它薄如蟬翼,弱似遊絲,卻比命還燙手。
哪怕只有一線光,在滔天黑浪裡也像孤舟搏命;魯智清楚,只要這縷清明一斷,他就真成了沉屍潭底的枯骨,再無翻身之日。
可這黑暗,是活的,是會啃噬的。
縱然魯智心硬如鐵、志堅似鋼,一年年熬過去,那點清醒仍在無聲消融,像雪遇沸水,一寸寸化為虛無。
“真要……走到頭了?”
意識深處飄出這句話,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而那縷清明,也終於搖曳著,熄滅了最後一簇火苗。
就在光焰將熄未熄的一瞬——
眼前驟然撕開一道亮影!
是個身形纖細的少女,冰藍色長髮如瀑垂落,雙眸冷冽如萬載玄冰。
可此刻,那雙本該毫無波瀾的眼裡,盛滿了焦灼,像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
緊接著,一道聲音破空而來,彷彿從九霄之外、歲月盡頭鑿穿時空,直抵他耳畔:
“你說過,不會死。”
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褪盡青澀,只剩凜然風華,正是凌夕瑤。
她焦急的呼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進魯智混沌的識海。
死水炸開巨浪,漣漪一圈圈撞向四壁!
“夕瑤——!”
將熄的清明猛地爆燃,沉淪的黑暗應聲崩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脆響不絕!
魯智雙眼豁然睜開,四肢百骸重新歸位,肌肉繃緊,本能就要拔腿疾退——可目光掃過四周,腳步卻硬生生釘在原地。
“這……是甚麼地方?”
他喃喃出聲,瞳孔驟縮,震愕難言。
眼前是一座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巨殿,穹頂高得隱沒於幽暗。殿中盤坐無數身影,血肉早已蝕盡,唯餘森森黑骨,卻仍端坐如山,靜默如淵。
一股浩蕩、凝重、古老得令人心悸的氣息,正從那些骨架深處緩緩瀰漫開來——這裡不是殿堂,是埋骨場,是沉眠之地。
而就在魯智立於這詭譎埋骨之地時,遠在不可測度的玉陽古郡,凌緣閣深處,一座終年結霜的幽谷之中——
仍是那片寒潭,仍是那朵冰蓮。
凌夕瑤端坐其上,緊閉的眼睫忽然一顫,倏然掀開。
那張素來冰封不動的臉,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顫,彷彿那裡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遠處破空聲驟起,一道身影踏冰而至,落在湖面。凌夕鳳快步上前,眉宇緊鎖:“夕瑤,出甚麼事了?”
“姐姐,”凌夕瑤眸光清寒,直直望向她,“我看見他了。”
凌夕鳳一怔,脫口而出:“他回來了?”
“不是在外頭。”凌夕瑤搖頭,修長手指輕輕點在心口,“在這裡。”
凌夕鳳啞然,只當小妹思人太切,苦笑著拍拍她肩膀,柔聲寬慰。
可話音未落,她忽又斂了笑意,神色沉肅:“剛收到密報,太一門近來動靜反常。”
凌夕瑤柳眉微蹙,而凌夕鳳清晰感到——隨著“太一門”三字出口,整片山谷的寒氣陡然暴漲,空氣凝霜,湖面浮起細密白霧。
“爹說,他們怕是要動手了。”凌夕鳳五指收緊,指節泛白。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