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目光灼灼之際,魯智手中酒杯輕輕擱下,一聲輕響,卻似驚雷炸在耳畔。
他緩緩抬眼,黑瞳如寒潭深井,直刺王座之上的周勝,聲音不高,卻字字入骨:
“周勝獸王,小碩替你在鐵流山流血賣命,我不攔;你奪他一半傳承精血,我也認。”
話鋒陡然一沉,他眸底驟然翻湧起滔天戾氣,如風暴撞碎冰原,轟然席捲全場。
“但你不該往他身上種暗淵魔符——拿他當傀儡使,拿他當牲口馴。”
魯智衝周勝咧嘴一笑,白牙森然,嗓音卻冷得像淬過霜的刀:
“我魯智的兄弟,還輪不到你這種貨色來拴、來勒、來踩。今天,我是來收賬的。”
滿場死寂。
沒人眨眼,沒人咳嗽,連呼吸都凝在喉頭。一張張面孔僵在席上,像被凍住的泥塑。
有人下意識揉耳朵,懷疑自己聽岔了——
“他……是來跟獸王討債的?”
幾人對視一眼,嘴角扯了扯,心裡卻沒笑出來。這話夠狠,也夠瘋。
可說這話的,是鐵流山真正的主人——輪迴境後期頂峰的獸王,離結轉境只差半步的兇名巨擘。
而開口的,不過是個看上去剛踏進輪迴境前期的青年。
荒謬?可沒人笑得出來。
能坐在這兒的,哪個不是一方梟雄?他們看得出,魯智不是莽夫,更不傻。
他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股沉靜的狠勁,像未出鞘的刀,刃藏於鞘,鋒斂於骨。
若非無知透頂,那便是……真有底牌。
誰也不知那底牌是甚麼,但此刻妄下斷語,反倒顯得自己淺薄。
大殿最前排,空氣幾乎凝成實質。其餘八將,連莫通在內,後頸汗毛倒豎,盯著那席間的青年,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知道小碩和魯智今日要翻臉,卻沒料到魯智一開口,就把天掀了個窟窿。
這一腳踹出去,再無退路。
王座之上,周勝仍保持著前傾姿態,雙眼死死咬住魯智,瞳仁深處,暗紅血絲正一寸寸爬出,如蛛網蔓延。
“收賬?”
周勝嘴角一扯,低沉笑聲驟然迸出,緊接著他全身骨骼噼啪作響,狂放大笑終於在這死氣沉沉的巨殿裡轟然炸開。
片刻後,他緩緩垂首,唇角勾起一抹森然譏誚:“想跟周勝討債?怕你骨頭還沒硬到這地步。”
“哼,手底下見真章!”
小碩豹眼圓睜,兇焰翻湧,一掌悍然拍向身前石桌。
石桌應聲暴射而出,裹挾千鈞之力,撕裂空氣,直撞周勝面門!
周勝眸光驟冷,身形卻如釘入大地,紋絲未動。那石桌剛逼至丈許之距,便轟然炸裂,碎屑如雪紛揚而落……
眾人目光齊刷刷掃向那道突兀浮現的黑影,瞳孔微縮,臉色瞬變。
黑影靜立魯智身側,腳下方圓一丈,青磚如新,連半道蛛網般的裂痕都無。
史獅那雷霆萬鈞的一擊,竟連一絲餘波都未能滲入其中。
巨殿內,不少人心頭一凜,眼珠驟然緊縮,隨即倒抽一口涼氣,臉上浮起難以置信的驚色。
這黑衣人究竟是何方高手?竟能讓八大獸王之一的史獅,全力一擊都如泥牛入海。
“是傀儡!”
有人猛然醒悟,脫口而出——那張臉僵硬呆滯,空洞無神,分明沒有半點活人氣。
竟是一具堪比獸王的傀儡!而且氣息沉厚、站姿如嶽,絕非尋常貨色。
認出真相者喉結滾動,心頭狂震,彷彿被重錘砸中。
巨殿前方,原本因史獅現身而面如死灰的莫通五人,此刻也怔在原地。
他們呆呆望著那黑影庇護下的青年——挺拔如松,沉靜如淵,臉上依舊掛著慣常的淺笑,可這笑容此刻卻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寒意無聲。
五人懸著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實處。
直到此時,他們才真正咂摸出味兒來:為何桀驁不馴的小碩,會心甘情願喚他一聲“大哥”。
比起動輒齜牙怒吼的小碩,這位始終含笑而立的大哥,才真正叫人脊背發涼。
“一具鐵疙瘩,也配擋本王的路?”
史獅臉色陰晴不定,猛地厲喝出聲。
金芒爆閃,自他周身狂湧而出,雙拳化作漫天殘影,快得只剩呼嘯破風之聲。
每一記拳勁皆凝成咆哮金獅,鋪天蓋地,盡數撲向黑暗天屍!
可那黑影巋然不動,雙掌只在胸前輕輕一劃——
宛如深淵張口,將那足以碾碎輪迴境後期強者的狂暴攻勢,盡數吞沒。
殿中只聞沉悶撞擊聲,一下接一下,震得人耳膜嗡鳴。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任史獅拳勢如何暴烈,那黑影雙腳如生根入地,紋絲不退;連衣角都未曾掀動半分。
而它身後,青年依舊負手而立,連頭都未偏一下。那張年輕面龐上,笑意淡然,卻冷得刺骨。
金光漸次潰散,史獅面色青白交加,身形暴退數步,目光死死盯住那座山嶽般的黑影,眼中輕蔑早已褪盡,只剩凝重如鐵。
“周勝,你這次踢到鐵板了。”他側首望向王座,聲音低沉,“這小子……不好惹。”
王座之上,周勝眼神陰沉如墨,盯著魯智,一字一頓:“難怪敢闖我鐵流山——原來藏著一手狠活。”
魯智輕輕一笑,五指緩緩收攏,手中酒杯無聲化為齏粉,簌簌飄落。
他起身,目光如刃,直刺周勝:“我說過,我是替兄弟來討債的。”
“就靠這具傀儡?”周勝眯起雙眼,寒光迸射。
“還有我。”
魯智唇角微揚,邁步向前。銀輝如潮,自他體內奔湧而出,瞬間席捲整座大殿。
一道道銀鱗光紋騰空而起,盤旋纏繞,仰天長嘯。龍吟撼天,整座巨殿簌簌震顫,樑柱嗡鳴。
隨著銀龍盤踞,一股浩蕩威壓緩緩彌散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滯澀。
“這股威壓……聖龍族?!”
無數人面如死灰,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魯智體內翻湧而出的磅礴威勢。
身為靈獸,他們對氣息的敏銳遠超人類——十倍不止。那威壓如山嶽傾軋、似深淵低吼,沉得令人骨髓發冷、呼吸停滯。
分明是聖龍族獨有的血脈威儀,可此刻,竟真真切切地從一個人類軀殼中奔湧而出。
莫通等人怔在原地,喉結滾動,眼底驚瀾未平,又掀新浪。
眼前這青年,彷彿一層剝過一層的迷霧,越靠近,越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