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她指尖已凌空點出。
霎時間，黑洞驟然加速，裂開一道幽邃縫隙，無數道墨色電弧激射而出，如活物般纏繞上黑暗天屍軀幹。
細看之下，那些斷裂崩毀的古老銘紋，正被一寸寸接續、彌合，泛起微弱卻執拗的暗光。
魯智靜立一旁，屏息凝神。他清楚地感知到，每當黑弧躍動一次，一股沉厚如淵的氣息便悄然瀰漫開來——那氣息雖未張揚，卻令空氣都為之滯澀。
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底掠過一抹篤定的亮色……
半空中，黑色旋渦靜靜懸停。旋渦深處，隱約浮現出一道人形輪廓，似沉睡，又似蟄伏。
一道道漆黑如液的光流，在它體內奔湧穿行，彷彿在縫合千瘡百孔的魂骨，重塑早已潰散的靈脈。
旋渦近旁，魯智盤膝而坐，垂目斂神，只偶爾抬眼一瞥，目光如鉤，牢牢鎖住那幽暗核心。
眼中焦灼未消，卻多了一分按捺不住的期待——黑暗天屍入陣已滿八日。
這八日裡，九尾靈狐以玄機黑暗符為引，硬生生將這具瀕臨潰散的屍骸，從支離破碎中拽回幾分崢嶸。
雖未能重返巔峰，但筋骨已韌，氣機已穩，再非昔日那副搖搖欲墜的殘軀。
“前輩，您可還撐得住？”
魯智收回視線，望向前方那抹飄渺光影。九尾靈狐的身影比初見時更顯稀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只淺淺一笑，目光卻始終未離旋渦：“我本就是一縷殘靈，散是遲早的事。臨消之前，能為你搭一把手，也算還了你對九尾族的那份情義。”
話音未落，她瞳孔驟然一縮，聲如輕羽：“成了。”
剎那間，一股磅礴威壓自黑洞中心炸開！
黑芒狂湧，如潮退散，最終凝成一枚古拙森然的黑洞符文，懸浮於半空。
符文之下，一具通體如墨的身影靜靜矗立，紋絲不動。
它周身密佈著層層疊疊的晦澀紋路，蜿蜒如龍，深沉似淵。
外形依舊單薄，可魯智卻分明感到——那看似纖細的軀殼之下，正蟄伏著足以撕裂山嶽的暴烈力量。
“如今這具天屍，已可正面硬撼輪迴境後期強者。加之其吞噬本性，結轉境的攻伐，它也能硬吃下來。”
九尾靈狐望著那具重獲生機的屍傀，眸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遺憾。但她知道，人力有時而窮。
“足夠了。”魯智朗聲一笑。黑暗天屍真正的價值，從來不在鋒芒，而在守禦。
有了它護體，獸界再險，他也敢踏足縱橫。
他霍然起身，袖袍一卷，黑暗天屍倏然化作一道黑影沒入袖中；玄機黑暗符則化作一線幽光，直貫天靈。
抬首望去，半空中那座巨大骨池翻湧不息，赤紅能量濃稠如血漿。
心晴入池之後，音訊全無。若非魯智仍能察覺池底深處有生命律動隱隱搏動，幾乎要疑心那丫頭是否已遭不測。
“前輩，心晴這場傳承，大概還要多久？”他問。
“少說幾年。”九尾靈狐答得極輕。
這個模糊的答案，讓魯智無聲嘆氣，卻也無可奈何——有些事，急不得。
“前輩，諸事已妥，晚輩這就告辭。出去後，我定會叮囑九尾族，依您所囑行事。”
“有勞了。”九尾靈狐莞爾一笑，眸光溫潤。
魯智頷首輕笑，目光再次掠過天穹之上那座巍然矗立的巨骨之池，隨即朝九尾靈狐深深一揖，禮數週全。
他不再遲疑，身形一晃便縱身掠出廣場，身影連閃數次，如流光破空，倏然沒入空間旋渦，杳然無蹤。
他本就掛念心晴安危，才執意隨行探查；如今親眼確認她安然無恙，自無再留之理。
此行雖未大動干戈，卻也有所得——他向來懂分寸、知進退，此地已無他插手之處。
九尾靈狐靜立原地，目送那道身影徹底消散於虛空，良久，輕輕一嘆，低語如風，在空曠殿宇間悠悠盤旋：
“願你能承下他的衣缽……只是這條路，終究不好走啊。”
……
九尾寨腹地，那片焦黑殘垣之中，祭壇四周早已被九尾族人層層圍守。
自魯智與心晴踏入祖靈聖殿，她們已連續守候八日，未曾閤眼。
她們固執地等一個結果——一個關乎九尾一族生死存續的最終迴音。
而隨著一日日過去，沉默愈發濃重，絕望如潮水般悄然漫過每一雙眼睛，無聲浸透整片廢墟。
不少族人眼底的光，正一寸寸黯淡下去，彷彿燃盡的餘燼。
離祭壇最近處，心姨端坐於地，雙手合於胸前，眉宇間倦意深重，卻始終不肯起身歇息。
她看得見那蔓延開來的頹喪，卻無力驅散——因她比誰都明白：若二人一去不返，九尾族，便真到了該謝幕的時候。
不如就讓這曾經冠絕荒域的血脈，帶著最後一點尊嚴，靜靜沉入歲月長河。
想到此處，她眼底浮起一絲悽然，尚未凝成淚意——
忽地，她瞳孔微縮，猛地抬頭！
只見那沉寂八日的血色門戶，竟劇烈波動起來！血光翻湧如沸，一道挺拔身影緩緩踏出，穩穩立於眾人眼前。
“是魯智大人！”
魯智立在祭壇高臺，目光掃過山野之間密密麻麻的九尾族人——那一雙雙望來的眸子，盛滿孤注一擲的期盼。
“心姨。”
他望向臺前那位風韻猶存的美婦，迎著她繃緊到發白的臉龐，溫和一笑，聲音清朗，響徹廢墟上空：
“恭喜諸位，九尾重興，就在今朝。”
話音落處，恰似驚雷劈開凍湖，將整片死寂之地震得寸寸鬆動。
可預料中的歡呼並未響起——所有人只是死死捂住嘴，淚水無聲奔湧，壓抑已久的哽咽如雨後春筍，此起彼伏，斷斷續續。
魯智望著這一張張淚痕交錯的臉，心頭微沉。這些年，她們揹負的何止是衰敗？更是昔日榮光鑄就的千鈞重擔。
他未再多言，只在祭壇前席地而坐，遙望天際流雲。
許久，心姨才紅著眼走上前來。他朝她笑了笑，將祖靈聖殿中所歷所見，一字不漏娓娓道來。
這是九尾一族自己的命脈，她們有權知曉；而此事，也本無需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