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諸人，除魯智之外，無人聽聞此名而不變色。
尤其是秦剛和石山兩人，麵皮繃得發緊，眼神裡滿是壓不住的敬畏，那不是裝出來的，是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服氣。
“連這尊殺神都驚動了……”秦剛嘴角抽了抽，目光一轉，憐憫地掃過魯智——這小子，怕是要栽得骨頭都不剩了。
“那是魔豹軍……”
心姨等人盯著那股朝這邊狂湧而來的黑潮，臉色唰地慘白如紙。
先前面對石山、秦剛之流，她們還能強撐著鎮定幾分；可眼下這支裹挾著血腥戾氣撲來的鐵甲洪流，硬生生把她們心底那點硬氣，碾得稀碎。
魯智眉峰微蹙，凝望著奔襲而至的黑色鐵流。那股濃稠如墨、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凶煞之氣，連他眼底的沉靜，都被逼出了一絲肅然。
“鐵流山的精銳？果然名不虛傳……”他緩緩吸了口氣，瞳孔深處，雷光翻湧、黑芒隱現——這一仗，怕是躲不過去了。
黑潮以撕裂大地之勢衝來，轉瞬便撞入眾人視野。那股撲面而來的暴烈煞氣，壓得所有人喉頭一緊，呼吸都滯了一拍。
再近些，眾人甚至能看清甲冑縫隙間，一雙雙暗紅如血、毫無溫度的獸瞳。
當然，縱使這支軍隊兇焰滔天，所有人的目光，卻在剎那間齊刷刷釘死在洪流正中央——那裡，一道更駭人的兇威，直衝雲霄。
若說魔豹軍是一群噬血成性的兇豹，那中軍那位鐵塔般的漢子，便是踏著屍山登頂的豹王。
他身形如山，周身煞氣翻騰不息，在身後凝成一頭血影巨豹，昂首咆哮；虎目橫掃之間，天地失色，萬籟俱寂。
無數道視線鎖住那道身影，眼中只剩驚懼——就連石山，額角也沁出了冷汗。
魯智的目光也落了過去，可只一瞬，便徹底僵住。
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竟浮起一層近乎失態的震動。
心姨側目瞧見，無聲苦笑——這局，真是一步比一步絕啊。
黑潮毫不遲疑，無視四周投來的畏怯目光，蠻橫撞入陣中，如刀劈竹，瞬間撕開兩支人馬的防線。人仰馬翻間，竟無一人敢怒斥半句。
洪流在山寨外戛然而止，動靜轉換之烈，震得不少人胸口發悶、心跳漏拍。
大軍裂開，一道被濃煞包裹的鐵塔身影大步踏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似微微震顫。
石山喉結一滾，剛想擠出個笑臉搭話，卻見那人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越過他，朝著後方那道清瘦身影走去。
石山話堵在嗓子眼，只能怔怔看著，滿心狐疑。
鐵塔男子越走越快，最後轟然頓在魯智面前，陰影如山傾覆。
心姨等人脊背發涼，指尖冰涼，空氣凝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那雙浸透殺意的豹目，與魯智那雙靜如古潭的眼眸，就這麼直直對上。
身形懸殊到刺眼——魯智立著，頭頂才堪堪抵到對方膝彎；在他襯托下，那人真如一尊從血戰裡走出的魔神。
可下一刻，全場倒抽冷氣。
只見這位雙手染遍千人血、素來只知撕咬不知跪拜的絕世兇豹，竟緩緩屈下右膝，轟然落地。
終於，他與魯智平視。那雙常年猩紅如刃的豹目，此刻竟泛起水光。
“大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卻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鳴，頭皮發麻。
魯智望著眼前這張飽經風霜、輪廓愈發冷硬的臉，幾年光陰，確實把他雕琢得判若兩人。可那雙眼裡翻湧的赤誠，一絲未變。
“你這傢伙啊……”
四周靜得能聽見落葉墜地的輕響，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僵直，彷彿被釘在原地。
魯智卻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去。
掌心溫厚，輕輕撫過眼前這鐵塔般漢子的頭頂，動作熟稔得像拂去舊日塵埃，隨後長長吁出一口氣，胸腔裡那團壓了太久的氣，終於鬆開。
“記憶有些模糊了，可心跳還記得你……總算，把你找著了。”
寨門外，空氣彷彿凍住了一般，沉甸甸懸在半空。沒人敢眨眼，沒人敢出聲——只因那一幕太過離奇：
獸界赫赫有名的鐵流山第一兇將，此刻單膝觸地，跪在一名身形清瘦、看著連風都能吹歪的年輕人類面前。
更叫人脊背發麻的是，那人一雙泛著微紅的豹瞳，冷中帶熱，兇裡藏柔，看得旁人心裡直打鼓，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石山也愣在原地，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外。
他太清楚了——當年獸王親自召碩入軍帳，那鐵塔漢子寧可挨三鞭斷骨，也不肯屈一膝。可如今，他竟把膝蓋，穩穩砸在了魯智腳邊的泥地上。
魯智身後，心姨等人本已心如死灰，此刻卻全傻了眼，嘴巴微張，連驚呼都忘了怎麼發出。
“大哥？”
心姨喉頭一哽，猛地反應過來——莫非這位殺名震山野的兇將，就是魯智此行踏遍獸戰界，執意要尋的人？
九尾寨內，少女們紛紛爬上寨牆，踮腳張望。方才那支黑壓壓的魔豹軍壓境，嚇得她們臉色慘白；可眼下這一幕，卻讓她們忘了害怕，只剩滿心錯愕。
“那是魔豹軍！跪著的……是碩將軍？”
“他、他怎麼對魯智大人下跪？！”
“……”
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春林初盛的鳥群，撲稜稜掀開一片喧鬧。姑娘們睜圓了眼睛，睫毛顫著，全是不解與驚奇。
心晴也怔住了，望著寨外那道跪地的身影，聲音輕得像怕驚散幻夢：“原來……魯智大人要找的兄弟，是他。”
她嘴上說得平靜，心口卻重重一撞——這事擱誰身上，不震得魂兒晃三晃？
“甚麼？鐵流山最狠的那個碩將軍，居然是魯智大人的兄弟？太厲害了吧！”
“聽說他一爪能撕裂巖甲獸，可剛才那笑……怎麼跟鄰家阿兄似的？”
……
魯智的手仍停在碩的髮間，指腹摩挲著他粗硬的短髮，心頭翻湧如潮。往昔畫面一幀幀撞來：
三兄弟並肩闖蕩時，小貂最是難纏，齜牙咧嘴誰招惹誰倒黴，魯智反倒放心；
唯有碩，憨得像塊不開竅的磐石，凡事聽他倆號令，從不多問一句，也從不推脫半分。
獸界腥風血雨，魯智夜裡常醒，怕的就是這傻兄弟一頭扎進險局，連喊救命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