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躲甚麼？”他略帶不解。
“咱們族裡的姑娘，生得白淨秀氣，容易招禍。若是被那些收供奉的人盯上……”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那就不是交點銀糧的事了。”
魯智沉默。九尾族美得像林間初綻的花，可惜眼下，還沒長出刺來護住自己。
“前年秦剛來的時候，一眼相中心晴姐，硬要抬她進府當妾。族長沒法子，只能連夜送她離境，遠走他鄉。”
一名少女攥著拳頭，語氣發緊，“為這事，咱們寨子賠了三座藥田、兩處礦脈，才換來他鬆口，把這事揭過去。”
“秦剛？”魯智側頭，目光落在心晴咬得泛白的下唇上。
“他是萬獸嶺九大將之一，手段狠，修為硬，連血鷹城主古裝都不敢輕易招惹。”心晴垂著眼，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魯智頷首，視線緩緩移向寨門之外。此處地勢高而隱，恰好能把遠處官道上的動靜盡數收進眼裡。
“哈哈哈——九尾族的，出來交今年的供奉啦！”
馬蹄捲起滾滾黃塵，震得地面微顫；那笑聲如驚雷劈開山霧，轟隆隆砸進寨子每一道木樑、每一片瓦簷。
“這聲音……”心晴臉色霎時雪白，身子繃得筆直。
“是他？”魯智目光一沉。
“嗯……怎麼偏偏是他來收供奉！”心晴牙關微叩，眸底掠過一絲慌亂，又迅速被強壓下去。
魯智眯起眼，望向煙塵最濃處——為首那人，鐵塔似的身形裹在玄甲之中，腰挎狼牙鐧，正策馬緩步而來。
男子袒露上身，肌肉如淬火玄鐵般泛著冷硬幽光，一股暴烈如岩漿奔湧的煞氣自他周身蒸騰而起。
此刻，他正跨坐於一頭巨蝠之上——那蝙蝠雙翼展開足有十丈，通體赤如凝血，翅膜鼓盪間隱隱透出暗紅脈絡。
男子嘴角噙笑，目光直落九尾寨門，似在打量一件久未擦拭的舊物。
“呵呵，心寨主，今年的供奉該清點了。數目嘛……想必不用我掰指頭數吧？”
他斜倚蝠首，嗓音輕快，卻像刀刃刮過青石。
“原來是秦剛大人。”心姨頷首，語調平緩。
話音未落，她袖口一揚，一枚青紋靈戒便破空掠出，穩穩飛向秦剛掌心。“內有一千萬株靈丹。”
秦剛指尖一扣，靈戒入手即拋，連看都未多看一眼，隨手甩給身後黑甲隨從，笑意更深：“心寨主這回倒爽利。”
“九尾族偏居邊地，仰仗萬獸嶺照拂多年，供奉本就是分內之事。”心姨垂眸，聲音不高不低。
“心寨主——真這麼想？”秦剛歪了歪頭，笑意未減，眼底卻浮起一層薄冰。
心姨肩頭微滯，眉峰悄然蹙緊，終是點了點頭。
“心晴那丫頭呢？既已回寨，怎不見她出來迎一迎老熟人？”他忽然揚聲，語氣親暱得近乎刺耳。
心姨瞳孔一縮，旋即急聲道：“秦剛大人明鑑，小女尚在域外閉關，至今未歸。”
“萬獸嶺的耳目，可沒聾，也沒瞎。”
他嗤笑一聲，目光如釘，牢牢釘在心姨臉上：“我對心晴的心意，你心裡清楚。若她願隨我入嶺，九尾寨從此便是萬獸嶺嫡系——供奉免繳，陣法加固，連山門匾額，都由嶺主親題。”
“這等實打實的好處，心寨主掂量掂量，總該分得清輕重吧？”
心姨喉頭微動，唇色漸白，半晌無言。
她指尖掐進掌心，思緒飛轉，卻越想越沉——此人不可力敵，身後更是盤踞著萬獸嶺這尊龐然巨物。
硬頂？無異於以卵擊石；退讓？又恐墜入深淵。
僵局，就這麼橫在寨門前，無聲灼燒。
“秦剛知道你回來了。”一直靜立寨樓高處的魯智忽而側身，目光掃向角落裡踮腳張望的心晴。
心晴面色驟變，咬牙低啐：“這纏人的鬼影子！”
“他們……還不肯走……”一名少女攥緊衣角，聲音發緊。拖得越久，對方耐性越薄，強闖雖難破大陣，但撕破臉的後果，九尾寨擔不起。
她們地處萬獸嶺與鐵流山夾縫之間，兩不依附，亦兩不相靠。若萬獸嶺翻臉，鐵流山絕不會為她們擋一劍。
少女悄悄抬眼，瞥向魯智背影，欲言又止——
卻被心晴一個凌厲眼風截住，當即抿緊嘴唇，不敢再吭聲。
心晴心底一嘆。她太懂魯智：只要開口求他，他必拔刀。可秦剛早已不是昔日散修，哪怕魯智慧勝，勝後呢？
單槍匹馬對上萬獸嶺，等於把腦袋別在刀鞘上走路。她不願他因自己，陷進萬劫不復的泥潭。
“又來了一撥人。”魯智目光未移，只朝寨外遠處一抬下巴，嗓音平靜如常。
心晴等人聞聲抬頭，心頭俱是一沉——果然，另一側地平線上塵煙翻湧，悶雷般的蹄聲滾滾壓來。
“難道是鐵流山的人？怎麼也湊到今日了？”
大地震顫，沙石簌簌滾落，遠處天幕下，黑壓壓的人潮如決堤洪流，正朝著九尾寨呼嘯奔至。
心姨她們還未來得及回神，九尾寨的輪廓已近在眼前。
遠處塵煙翻湧，一隊人馬疾馳而至，獵獵招展的旗面上，赫然是個遒勁的“山”字。
“鐵流山的山將——石山！”
秦剛眉峰一擰，死死盯住那支奔襲而來的隊伍，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兒撞上鐵流山的人。
“秦剛，你竟也摸到這兒來了……”
來者身形精悍，膚色泛著沉沉的土黃，細看之下，竟覆著一層細密鱗甲，如古陶釉色，幽暗而詭譎。
“石山大人，眼下離鐵流山收供奉的日子，還差著半月呢。”心姨迎上前，語調平和卻帶著試探。
“嘿嘿，我可不是衝你們九尾寨的供奉來的。”石山斜睨她一眼，喉間滾出兩聲低笑，隨即目光如鉤，直刺寨內深處。
“我來找一個人——魯智。你該聽過這個名字吧？”
心姨指尖微顫，面色一緊：“我們沒見過。”
“呵，新寨主何必搪塞？”
石山嗤笑一聲，“血鷹城懸賞千金尋他麻煩，而他偏偏踏進了你們九尾寨的大門——這事兒，瞞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