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驢破車,在官道的積雪中吱吱呀呀地前行,速度慢得令人髮指。風雪似乎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發猛烈,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四野茫茫,不見燈火。
“我說蕭瑟,你這驢車…能不能再快點?照這個速度,我們走到明年也到不了雪月城啊!”雷無桀裹緊了身上那件散發著黴味的皮襖,凍得牙齒都有些打顫,忍不住抱怨道。
蕭瑟頭也不回,懶洋洋的聲音混在風裡傳來:“嫌慢?你下去推車啊。或者,你把那五百兩現在還了,我們或許能換匹快馬。”
雷無桀立刻閉上了嘴,默默地把皮襖又裹緊了些。五百兩,那是一座壓在他心頭的大山。
趙陳坐在一旁,閉目養神,體外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風雪與寒意盡數隔絕,連帶著他身週一小片區域都變得溫暖乾燥起來。蕭瑟和雷無桀都下意識地往他這邊靠了靠,蹭點“暖氣”。
“前面好像有個房子!”雷無桀眼尖,指著風雪中一個模糊的輪廓喊道。
走近一看,是一座廢棄的寺廟。廟門早已不知去向,圍牆也坍塌了大半,但主體建築還算完整,至少能遮風擋雪。
“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蕭瑟勒住瘦驢,當先跳下了車。這種天氣,能有個地方落腳就不錯了。
三人走進破廟。廟內蛛網遍佈,佛像金漆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泥胎,顯得格外荒涼。不過好在屋頂還算完好,地上也還算乾燥,角落裡甚至還有一些不知何人留下的、尚未完全潮溼的柴火。
“生個火,暖和暖和。”雷無桀自告奮勇,跑去擺弄那些柴火。他雖然是雷家子弟,擅長玩火(字面意思),但生個普通的火堆還是沒問題的。
很快,一堆篝火在破廟中央燃起,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給這破敗的寺廟帶來了一絲生氣。
蕭瑟從驢車上拿下一個小包袱,裡面居然有幾張幹餅和一皮囊清水,看來是早有準備。他將幹餅放在火邊烤著,又拿出一個…小銅鍋?還有一些曬乾的菌菇、肉乾之類的。
“出門在外,總不能虧待了自己。”蕭瑟慢條斯理地將銅鍋架在火上,倒入清水,開始準備… 煮火鍋?
雷無桀看得眼睛都直了:“蕭…蕭瑟,你出門還帶這個?”
“不然呢?像你一樣,指望走到哪兒吃到哪兒,還指望有人請你吃‘風花雪月’?”蕭瑟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雷無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看向趙陳。趙陳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對眼前的“火鍋盛宴”毫無興趣。
就在鍋裡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冒泡,菌菇和肉乾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時——
廟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逃不過在場幾人耳朵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氣息。
蕭瑟添柴的手微微一頓。
雷無桀警惕地看向了門口。
趙陳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勁裝,面容俊朗堅毅,腰間挎著一個狹長木盒的年輕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了破廟。他顯然也沒料到廟裡有人,在看到篝火和趙陳三人時,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警惕,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木盒上。
雙方目光在空中交匯,破廟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
那藍衣青年目光掃過三人,在氣息普通的蕭瑟和看起來憨直的雷無桀身上略一停留,最後落在了雖然看似平凡,卻給他一種莫名壓力的趙陳身上。他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在下唐蓮,途經此地,風雪所阻,借寶地暫避,打擾諸位了。”
唐蓮?雪月城大弟子?
蕭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散商人的模樣,指了指火堆對面:“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坐吧,鍋裡煮了東西,不嫌棄的話,可以一起吃點兒。”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眼神深處卻帶著審視。雪月城大弟子,在這種天氣獨自出現在這荒郊野嶺的破廟,恐怕不是“途經”那麼簡單。
唐蓮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想與陌生人過多接觸,但外面的風雪確實太大,而且他感受到趙陳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讓他心悸的氣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多謝。”
他在火堆對面找了個位置坐下,將腰間的木盒小心地放在身側,姿態依舊保持著戒備。
雷無桀一聽是雪月城的大師兄,頓時來了精神,湊過去好奇地問道:“你就是雪月城大師兄唐蓮?我叫雷無桀,正要去雪月城拜師呢!”
唐蓮看了雷無桀一眼,見他眼神清澈,不似作偽,微微頷首:“雷兄弟。”
就在這時,趙陳忽然淡淡開口,說了一句看似沒頭沒腦的話:
“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躲在外面喝風飲雪?廟裡尚有餘地,火也夠旺。”
他這話是對著廟門外說的。
唐蓮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握緊了木盒!
蕭瑟眼神一凜。
雷無桀也警惕地站了起來。
廟門外,風雪聲中,傳來一聲嬌媚入骨,卻又帶著冰冷殺意的輕笑:
“呵呵呵…不愧是能察覺到我二人蹤跡的高手,感知果然敏銳。”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飄入了破廟之中。
一人身穿緊身紫衣,身段婀娜,面容妖嬈豔麗,眼波流轉間勾魂奪魄,手中把玩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
另一人則身材高大魁梧,穿著暗沉鎧甲,臉上帶著一個猙獰的金屬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眸子,揹負一柄門板似的巨刃。
這兩人一出現,破廟內的溫度彷彿都驟然降低了幾分,濃郁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月姬…冥侯…”
唐蓮緩緩站起身,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一字一頓地叫出了這兩個在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殺手榜上,能請動他們同時出手的目標,屈指可數!
月姬笑吟吟地看著唐蓮,目光卻彷彿毒蛇的信子,舔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在趙陳身上停留了一瞬,嬌聲道:
“唐公子,你這口棺材…可真是不好送啊。這一路,辛苦了吧?”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唐蓮身側那個狹長的木盒之上。
黃金棺!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而作為始作俑者,點燃了這根導火索的趙陳,卻彷彿沒事人一樣,拿起蕭瑟剛剛烤好的一塊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還點評了一句:
“火候還行,就是餅有點硬。”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