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無桀還沉浸在初次行俠仗義成功的興奮與小小的自得中，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覺得自已總算幹了件符合江湖俠客身份的大事。他甚至還偷偷瞄了一眼那位請客的趙大哥，見對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在雷無桀看來是讚許），心裡更是美滋滋的。
然而，他這美好的心情，下一秒就被一個冰冷而現實的聲音擊得粉碎。
“打完了？”
蕭瑟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那片狼藉之中，他用腳尖踢了踢一張被踹斷腿的椅子，又看了看地上灑落的酒菜和歪倒的桌椅，臉上那點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商人的、錙銖必較的冰冷。
“打完了，就該算算賬了。”蕭瑟雙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地說道，目光落在雷無桀身上，如同看著一個行走的…欠款單。
“算…算賬？”雷無桀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茫然，“老闆，那些土匪不是已經打跑了嗎？”
“土匪是打跑了，但他們造成的損失呢？”蕭瑟指了指周圍，“你看看，這張黃花梨的椅子，前朝的古董，被你那拳風波及，腿斷了。這張紫檀木的桌子，被土匪撞了一下，裂了條縫。還有這地磚，被你們踩壞了好幾塊，這可是西域進貢的琉璃磚…”
他每說一句，雷無桀的臉色就白一分。
黃花梨？紫檀木？西域琉璃磚？這破客棧裡還有這種東西？他怎麼沒看出來？
“等等，老闆！”雷無桀急忙打斷他，指著那些破爛桌椅，“這些…這些明明就是普通的松木桌椅啊！而且都快散架了！”
蕭瑟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我說它是黃花梨，它就是黃花梨。我說它是紫檀木，它就是紫檀木。在我的店裡，東西的價值，由我來定。”
他頓了頓，伸出五根手指，在雷無桀面前晃了晃：“看在你是初犯，又是為了‘行俠仗義’（這三個字說得略帶嘲諷），給你打個折，承惠，五百兩。”
“五…五百兩？！”雷無桀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聲音都變了調，“老闆！你搶錢啊？！我…我全身家當加起來都沒有五兩銀子！”
他急得臉都紅了，手忙腳亂地掏出自己的錢袋，嘩啦啦倒在桌上，果然只有幾塊碎銀子和一些銅板，加起來絕對不超過五兩。
“我…我真沒錢…”雷無桀哭喪著臉，求助似的看向趙陳。
趙陳端著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場“債務糾紛”，絲毫沒有插手的意思。他倒是想看看，蕭瑟這未來的永安王，如今是怎麼“坑蒙拐騙”…哦不，是合理追討債務的。
蕭瑟看都沒看雷無桀那點可憐的財產，目光在他那身質料不錯的紅衣上掃過，慢條斯理地道：“沒錢？也好辦。看你身手不錯，像是要去雪月城拜師？”
雷無桀一愣，下意識點頭：“是啊，你怎麼知道？”
“那就是了。”蕭瑟嘴角勾起一抹算計得逞的弧度，“我正好也要去雪月城辦點事。你這五百兩，就算是你欠我的。你跟我一起去雪月城，等到了地方，你想辦法把錢還我。是找你師姐師兄借，還是去搶…哦不，是去行俠仗義賺賞金，都隨你。”
雷無桀張大了嘴巴，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這意思…是讓他欠著債，然後債主還要跟著他一起去雪月城？這算怎麼回事？
“可是…可是我…”雷無桀還想掙扎一下。
“沒有可是。”蕭瑟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壓迫感，“要麼，現在拿出五百兩。要麼，立下字據，帶我去雪月城還錢。或者…”他目光掃過雷無桀那身紅衣，“把你身上這件衣服抵給我，我看還能值個幾十兩。”
“不行！”雷無桀立刻護住自己的紅衣，這衣服可是他孃親手給他做的，意義非凡！他看了看一臉“我是債主我最大”的蕭瑟，又看了看旁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趙陳，最後咬了咬牙，垂頭喪氣地道：“好…好吧，我立字據…帶你去雪月城…”
他想著，等到了雪月城，找到師姐師兄，總能借到錢還債…吧？
“識時務者為俊傑。”蕭瑟滿意地點點頭，不知從哪裡摸出了紙筆，唰唰唰寫下一張欠條，內容無非是雷無桀欠雪落山莊蕭瑟五百兩銀子，需在抵達雪月城後三日內還清云云。
雷無桀苦著臉，在上面按了手印。
蕭瑟小心翼翼地將欠條吹乾，摺好，揣進懷裡，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他這才彷彿鬆了口氣，對雷無桀道：“去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出發。”
“啊？現在就走？”雷無桀看了看外面的風雪，“老闆，天都快黑了，還下著雪…”
“夜長夢多，債主的心情，你是不會理解的。”蕭瑟淡淡地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了甚麼，轉頭看向一直作壁上觀的趙陳，臉上瞬間又換上了那副面對“金主”的熱情笑容：
“趙公子，您看…您是否也要去雪月城？若是同路，不妨結伴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
他這算盤打得精，趙陳明顯是個深不可測的“大款”，而且看起來對雷無桀這傻小子有點興趣，若能拉上他一起，不僅安全有保障，說不定還能再撈點好處。
趙陳放下茶杯，看了看一臉期待的蕭瑟，又看了看垂頭喪氣的雷無桀，心中覺得頗為有趣。這雪月城，他本就打算去一趟，看看此界所謂的“江湖”，順便尋找恢復系統和自身實力的契機。與這兩位“主角”同行，想必不會無聊。
“也好。”趙陳點了點頭，“我便與二位同行一程。”
蕭瑟心中大喜，連忙道：“太好了！有趙公子同行，此行必定順利！我這就去準備馬車…呃，驢車！”
他本來想說馬車，但想到自己那破落家底，及時改了口。
片刻之後，一輛看起來比雪落山莊還要破舊幾分、由一頭瘦驢拉著的板車，停在了客棧門口。蕭瑟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了幾件厚實的舊皮襖，自己裹了一件，又遞給雷無桀一件。
雷無桀看著那散發著黴味的皮襖，有些嫌棄，但看了看外面的風雪，還是默默接過來穿上了。
趙陳則依舊是一身單薄的青衫，風雪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自動滑開，片雪不沾。蕭瑟和雷無桀看到這一幕，眼神都是一凝，心中對趙陳的評價又高了幾分（或更覺得他深不可測）。
三人坐上吱呀作響的驢車，蕭瑟坐在前面趕車，雷無桀和趙陳坐在後面。
瘦驢邁開步子，拉著破車，緩緩駛離了那孤零零立在風雪中的雪落山莊，踏上了前往雪月城的道路。
驢車上，雷無桀還在為那五百兩債務唉聲嘆氣。
蕭瑟一邊趕車，一邊慢悠悠地說道：“別嘆氣了，年輕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說了，有我這麼英俊瀟灑、智勇雙全的債主陪你上路，是你的福氣。”
雷無桀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明明是怕我跑了…”
趙陳靠在顛簸的車板上，聽著耳邊風雪聲和兩人的鬥嘴，看著蒼茫的雪景，感受著體內緩慢恢復的星辰之力，嘴角微微揚起。
這趟江湖之旅，開局似乎…還不錯？
只是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除了那天下聞名的雪月城，還有些甚麼？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