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群芳聽曲,一指復明
姑蘇城,群芳樓。
暮春的細雨如煙似霧,將整座樓閣籠在一片朦朧中。樓內絲竹聲聲,歌女清麗的嗓音伴著琵琶流淌,唱的是《牡丹亭》裡杜麗娘遊園驚夢的段子。
趙陳斜倚在二樓雅座的欄杆邊,白髮鬆鬆束在腦後,墨玉葫蘆掛在腰間。阿彌被他留在後院馬廄,此刻想必正嚼著上等的苜蓿草,愜意得很。
他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青瓷茶盞,目光卻落在樓下大堂角落的一位白衣公子身上。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襲素白長衫纖塵不染,面容溫潤如玉,唇角含著淺笑,正專注地"望"向戲臺方向——儘管他的雙眼始終輕闔。
花滿樓。
趙陳嘴角微揚,指尖輕輕敲擊欄杆,與臺上的琵琶聲微妙地合拍。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歌女盈盈下拜,賓客們紛紛打賞。花滿樓卻只是安靜地坐著,從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笛,放在唇邊。
清越的笛聲倏然響起,如清泉躍澗,似春風拂柳。原本喧鬧的大堂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聆聽這即興的續曲。
趙陳閉目品著笛聲,忽然輕笑一聲:"好一個'雨打新荷'。"
笛聲戛然而止。
花滿樓抬頭"望"向二樓方向,雖目不能視,卻精準地鎖定了趙陳的位置:"閣下好耳力。這即興小調,竟能一語道破意境。"
趙陳仰頭飲盡杯中茶,起身下樓。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花滿樓桌前,大馬金刀地坐下:"即興不錯,就是第三轉調時猶豫了。"
花滿樓微微一怔,隨即展顏:"原來遇上了知音。在下花滿樓,未請教?"
"趙陳。"
兩個字一出,附近幾桌的客人突然安靜了一瞬。花滿樓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周圍氣氛的微妙變化。
"可是......襄陽那位趙前輩?"花滿樓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鄭重。
趙陳不置可否,拎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你這眼睛,是天生的?"
花滿樓坦然道:"七歲時一場大病所致。"
"可惜了。"趙陳搖頭,"這麼好的笛技,卻看不見自己手指在笛孔上起舞的模樣。"
花滿樓笑道:"無妨。花香鳥語,風雨晴晦,用心皆可感知。"
趙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花滿樓毫無反應,依然保持著那種春風般的微笑。
"相見即是有緣。"
趙陳說著,食指突然點在花滿樓眉心!
這一指快得不可思議,花滿樓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額前一陣清涼,隨即有股暖流自眉心湧入,如春風化雨,浸潤雙目。
"前......"
他剛開口,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七歲之後就再未見過的光亮,此刻如潮水般湧來。先是模糊的色塊,繼而漸漸清晰——他看見面前茶盞中嫋嫋升起的熱氣,看見窗外細雨打在芭蕉葉上的晶瑩水珠,看見......
一張帶著痞笑的臉。
白髮如雪,眉目清朗,不算驚豔卻格外耐看。最特別的是那雙眼——乍看清澈見底,細看卻如蘊星河,時而如少年般明亮跳脫,時而深邃如看盡滄桑。
花滿樓呆住了。
趙陳已經起身,墨玉葫蘆在腰間輕輕搖晃:"茶錢我付了。"
"等等!"花滿樓猛地站起,卻見那人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向樓梯。
滿堂賓客只見一個白髮男子下樓離去,卻不知角落裡的花家七公子,此刻正顫抖著手指,觸碰自己二十年未見的、真實的世界。
......
三日後,百花樓。
陸小鳳一個鷂子翻身從視窗躍入,正要開口調笑,卻見花滿樓站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朵白海棠,正對著陽光細細端詳。
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啪嗒!"
陸小鳳嘴裡的棗核掉在地上,他活見鬼似的揉了揉眼睛:"花滿樓......你......"
"我能看見了。"花滿樓轉身,眼中盈滿笑意,"陸小鳳,原來你眉毛真的像鬍子一樣翹。"
陸小鳳一個箭步衝上前,捧住好友的臉左看右看:"誰治好的?薛神醫?還是......"
"趙陳。"
兩個字,讓陸小鳳的表情瞬間凝固。
"三天前在群芳樓,他只說'相見即是有緣',然後點了我一指。"花滿樓輕撫自己的眉心,"就這樣。"
陸小鳳倒吸一口涼氣:"真是他!江湖傳言他性情暴戾,動輒殺人,怎麼會......"
"大姐到!"
門外傳來侍女通報。一襲鵝黃羅裙的花滿庭快步走入,見到花滿樓明亮的雙眼時,手中的團扇"啪"地落地。
"七弟!你的眼睛......"
花滿樓溫聲將事情又說了一遍。花滿庭聽完,柳眉微蹙:"趙陳?多大年紀?"
陸小鳳摸了摸鬍子:"按江湖記載,該有九十一了。"
"九十一?"花滿庭難以置信,"可探子報來的畫像,分明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
花滿樓望向窗外雨後的晴空,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人的模樣:"眉目清朗,不驚豔卻耐看。最特別的是那雙眼......"
他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像看盡百年滄桑,卻仍帶著少年意氣。眼裡星河時隱時現,隱時清澈無慾,現時深邃如海。"
陸小鳳摸著下巴:"聽你這麼一說,和江湖傳的暴虐弒殺截然相反啊。"
"還有更奇怪的。"花滿樓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那日他走後,小二送來的。說是那位客官留的。"
花滿庭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輕嗅:"冰紅茶?"
"不止。"花滿樓搖頭,"我暗中查訪,群芳樓的夥計說,他那葫蘆裡裝的從來不是酒,是茶——而且是一種帶著特殊香氣的冰紅茶。"
陸小鳳突然哈哈大笑:"有意思!江湖人人以為'白髮血佛'腰掛烈酒,結果是個喝茶的!"
笑聲未落,窗外突然飛入一道白光!
"叮!"
陸小鳳兩指如電,夾住那枚飛刀。刀身上纏著一張紙條,展開只有八個字:
"茶可明目,酒亂人心。"
字跡龍飛鳳舞,墨跡中隱約帶著茶香。
花滿樓走到窗前,只見長街盡頭,一個白髮男子正騎著一頭青牛緩緩遠去。陽光照在那人腰間的墨玉葫蘆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他到底是甚麼人......"花滿庭喃喃自語。
花滿樓輕撫復明的雙眼,微微一笑:"是個有趣的人。"
......
城外官道。
趙陳躺在阿彌背上,晃著葫蘆裡的冰紅茶。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治癒花滿樓眼疾,改變重要角色命運!】
【獎勵功德值+8000!】
【當前功德值:】
"阿彌啊,"他拍了拍牛脖子,"你說下一個倒黴......呃,有緣人是誰?"
阿彌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一副"關我屁事"的傲慢模樣。
趙陳大笑,仰頭飲盡最後一口茶。葫蘆底部的茶葉渣晃了晃,隱約組成了一個"陸"字。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