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茫然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菊裡。
“不是‘應該要甚麼’,不是‘必須做甚麼’,不是‘別人期待你甚麼’。”
菊裡一字一句地說,
“是你自己,豐川祥子,現在,此時此刻,拋開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最想要甚麼?”
“我......”
祥子張了張嘴。
想要錢?
想要成功?
想要父親振作?
想要樂隊繼續?
想要...白林的認可?
想要回到過去?
無數個答案在腦海裡翻滾,每一個都像是正確答案,每一個又都像是藉口。
“慢慢想。”
菊裡沒有催促,只是看著她,
“不用立刻回答我。甚至不用回答我。你只要回答你自己。”
祥子沉默了。
她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這個龐大、喧囂、冷漠又充滿生機的城市。
她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失去,在這裡掙扎。
她屬於這裡,又好像從未真正屬於這裡。
她想要甚麼?
一個安全的、溫暖的地方?
一個不會在深夜被父親醉醺醺的抱怨吵醒的房間?
一碗熱騰騰的、不用算計價格的飯菜?
一件不用考慮是否得體、是否符合豐川家大小姐身份的衣服?
這些她曾經擁有、後來又失去的東西,她想要嗎?
想。
她當然想。
可僅僅是這樣嗎?
她還想...彈琴。
不是彈給別人聽,不是彈來賺錢,不是彈來證明甚麼。
只是單純地,因為想彈而彈。
彈那些她喜歡的旋律,彈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段落,彈那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音符。
像小時候那樣,坐在鋼琴前,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琴鍵上,母親溫柔地坐在一旁,父親偶爾會駐足聆聽。
那時候彈琴,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只是因為快樂。
她還想要...被人理解。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不是評判。
只是有人能聽懂她琴聲裡的東西,能看懂她沉默下的掙扎,能接納她驕傲背後的脆弱。
像Crychic的大家那樣,即使笨拙,即使爭吵,即使最後分崩離析,但至少有那麼一瞬間,她們是彼此理解的。
燈寫的詩,立希的鼓點,素世的紅茶,睦和白林的吉他,還有她自己的鍵盤...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她還想要...被需要。
不是作為“賺錢的工具”,不是作為“支撐家庭的支柱”,不是作為“樂隊的隊長”。
只是作為豐川祥子這個人,被某個人,真誠地需要著。
像睦需要白林那樣,像...像她內心深處,其實也需要著某個人那樣。
這些念頭,像深埋在地底的種子,被她用理智和現實死死壓住,從未敢讓它們見到陽光。
可此刻,在菊裡的逼問下,在rupa安靜的注視下,在街頭嘈雜的包圍下,這些種子破土而出,瘋狂生長,瞬間填滿了她的胸腔。
她想要。
她想要這些。
她一直想要。
只是她不敢承認,不敢面對,不敢去要。
因為要這些,意味著軟弱,意味著妥協,意味著她可能無法再扮演那個“堅強、獨立、無所不能”的豐川祥子。
“我......”
祥子深吸一口氣,眼淚還在流,聲音卻比剛才穩定了一些,
“我想...彈琴。”
菊裡挑了挑眉,沒說話。
“我想彈...我自己想彈的東西。”
祥子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摳出來,帶著血絲,卻異常清晰,
“不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樂隊,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我自己想彈。”
“還有呢?”菊裡問,語氣平靜。
“我......”祥子的手指攥緊了裙襬,“我想...有人能聽懂。”
“聽懂甚麼?”
“聽懂我彈的東西。”
祥子抬起頭,眼淚滑過臉頰,眼神卻不再迷茫,
“聽懂我琴聲裡的...我自己。”
菊裡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爽朗的大笑,也不是促狹的嬉笑,而是一個很淺、很淡,卻帶著真實溫度的笑容。
“那就去彈啊。”
菊裡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想彈甚麼就彈甚麼,想怎麼彈就怎麼彈。FOLT的鋼琴好久沒人碰了,音可能有點不準,不過湊合能用。”
祥子愣住了。
“至於有沒有人聽懂......”
菊裡聳聳肩,
“那得看緣分。不過,你先彈出來再說。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彈甚麼,別人怎麼聽懂?”
祥子怔怔地看著她。
“別這麼看著我。”
菊裡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大大咧咧的樣子,
“我又不是人生導師,就是隨便說說。不過啊,小祥子......”
“你現在這副樣子,跟我第一次見到小白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像個空殼子,裡面甚麼都沒有,只剩下‘必須做甚麼’、‘應該做甚麼’。”
“那傢伙花了很長時間,才一點點把那個殼子敲碎,把裡面的東西找回來。”
“雖然找回來的東西可能破破爛爛的,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東西。”
“你現在也在殼子裡。”
菊裡指了指祥子的胸口,
“要不要敲碎它,怎麼敲碎它,敲碎以後裡面是寶貝還是一堆垃圾...那都是你的事。”
“但是,”
她看著祥子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無窮的力量,
“在那之前,先搞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甚麼。”
“想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但前提是,你得知道,那是你自己選的路。”
菊裡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好像剛才那番話耗盡了她的精力,她又變回了那個醉眼朦朧的酒鬼前輩。
“啊~好累...rupa,我們回去吧?我想睡覺了......”
Rupa微笑著點頭,扶住她的胳膊。
祥子站在原地,看著兩人轉身準備離開,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腦海裡迴響著菊裡的話。
先搞清楚...自己想要甚麼。
她想要甚麼?
她看向自己的手,看向遠處城市的天際線,看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菊裡姐。”她開口,叫住了快要走遠的兩人。
菊裡回過頭,懶洋洋地看著她。
“FOLT的鋼琴......”
祥子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些顫,眼神卻異常堅定,
“可以借我用嗎?”
菊裡眨了眨眼,然後,嘴角咧開一個熟悉的、爽朗的笑容。
“隨時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