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跪坐在地上,指尖發顫,撿起手機。
“你說甚麼?”
他的喉結艱澀地滾動,全身一下子冒出冷汗。
電話那頭再次重複了一次。
“你的父母出了車禍。”
“......好...好的,我...知道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極其用力,幾乎要將其捏碎。
白林的意識變得有些混沌,早晨父母出門前的溫馨畫面似乎還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的四肢僵硬無力,但他還是撐著發顫的膝蓋起身。
他抓起門邊滴水的透明雨傘,跑出了門。
白林焦急地等著電梯。
「快點...再快點......」
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了他,將要失去親人的恐慌讓他尤其的焦慮。
但他此刻身處45層,遙遠的45層。
電梯的樓層顯示屏鮮紅的數字正一下下下降著,他的心臟也在一次次跳動著,像是某種倒計時。
還未等電梯門完全開啟,他就已然離開了電梯,衝進了雨中。
白林的身後濺起一連串的水花,將他的褲子完全浸溼。
即使打著傘,那磅礴的大雨仍會擊打到他的臉上,不讓他輕易地睜開眼。
白林厭惡著這場大雨,阻礙著他朝著目的地前往的步伐。
他只能將眼睛睜開一條小縫,判斷著路況。
但水面下的危險總是不易察覺的。
“嘩啦。”
白林整個人跌進了水面,雨水朝著他的口鼻席捲而來。
“咳咳。”
他劇烈咳嗽著,將雨水咳出,想撿起旁邊的雨傘,卻發現雨傘從中間斷折開來,再也無法使用。
白林索性不要雨傘了,讓整個人徹底暴露在磅礴大雨之下。
雷電劃過,照亮了少年狼狽的臉,雜亂的頭髮被雨水擊打著貼在臉上,原本存在感極強的呆毛也完全融入其中。
少年抹開糊在眼前的溼發,將其往後一薅,露出泛紅的眼尾,繼續在雨中跑著。
跌跌撞撞的身影在不斷衝破大雨組成的屏障。
......
白林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他站在醫院門口,一時間竟有些不敢進去。
狼狽的少年恐懼著不幸的訊息,但他此刻必須要往前走。
白林用手抹去了臉上的雨水,邁著有些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醫院。
早就等在醫院門口的警察看到了狼狽的少年,他走上前。
“你就是白林吧?”
“跟我來吧。”
白林跟在他的身後,來到了急救室門口,急救室的紅燈刺目地亮著。
直到白林坐下時,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膝蓋早已被磨破,正滲出絲絲鮮血。
他沒有理會傷口,只是無力地垂下頭。
少年此刻甚麼都做不到,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祈禱著。
從不信世上有神明存在的白林,將虛無縹緲的希望寄託在神明身上。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被推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
醫生沉默地搖頭,帶來的是令白林徹底心碎的訊息。
白林跌跌撞撞地走進急救室,看到的是兩個蓋著白布的床。
他伸出手,想掀開白布。
手懸停在半空中,白林突然失去了掀開白布的勇氣。
他好想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一定不是自己的父母。
白林的手最終還是顫抖著掀起了白布。
父母平靜帶有血汙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又將白布蓋了回去。
當事實真正的擺在少年的面前時,少年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崩潰大哭。
他依次感謝了醫生和警察。
父母的遺體被短暫的放在停屍房。
白林沉默地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那雙無神的眼睛注視著地面,誰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少年的內心早已被巨大的悲傷填滿,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卻是一點溼潤都不曾出現。
「明明很難過......」
「為甚麼哭不出來......」
白林搓去臉上乾涸的泥點,不知為何想起了父母曾經溫柔捧著他的臉的觸感。
母親總是嬌慣著他,會認真地寫著為他準備的菜譜,會為失落的他買來遊戲機。
母親永遠都會對著白林露出溫和的笑容,溫暖地抱著他。
父親雖然是他的老師,但在閒暇時間也會開開玩笑,和他打打鬧鬧,認真地為他準備著比賽所用的曲子,直到這次白林用了自己所寫的曲子,父親才算是鬆了半口氣。
過往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溫暖,如此的......
讓人感到悲傷。
白林一直都深知父母一直在注視著他的成長,滿懷期待。
這並不會讓他感到壓力,他想讓父母注視著自己,很想告訴他們:
“你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但現在......
注視著自己的溫柔視線消散,未曾說出口的話也化為虛無,不會有也永遠不會再有可以說出口的機會了。
白林拿出了手機,他想找人聊聊天。
不管是誰都好,不喜和人交流的少年此刻渴望著和人交流。
白林長按起開機鍵,螢幕始終是暗著的,手機在長時間的被雨水浸泡中損壞了。
他麻木地收起手機,他的嘴輕微地動著,一個個名字從他的口中出現:
“若葉睦...Pleia...長崎素世...豐川祥子...海老冢智......”
白林的腦海中一個個地浮現對應人名的容貌和所經歷的事。
少年試圖以這種方式來排解自己心中的悲傷,但似乎毫無效果。
洶湧如潮水般的負面情緒快要將少年吞噬了,少年卻甚麼都做不了。
他再次站起身,走進未曾減弱分毫的大雨之中。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冰涼刺骨。
對少年來說,這股涼意正是他所需要的。
白林迷茫地在大雨中游蕩著,一切都在大雨的濾鏡之中變得無比陌生,白林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事物。
他停下了腳步,雨水沖洗著他身上的泥濘,同時也在沖刷著他的內心。
他仰頭看向漆黑看不見任何光亮的天空,黑濛濛的烏雲將月亮和星星都遮蔽住了。
雨水落在他的眼睛裡,白林閉上了眼睛,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帶來輕微的疼痛感。
獨行的少年,現在被孤獨所籠罩。
獨行很酷,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會有種逍遙物外的帥氣,可孤獨不是,孤獨是種恐懼,它會腐蝕一個人的內心,如漫步於泥沼中,難以自拔,只能愈墜愈深,直至徹底沒入深邃的黑。
人類一直都是群居動物。
雨水突然不再打在白林的臉上,他睜開眼,一把雨傘懸在他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