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被迫接受死亡的時候,是甚麼感受呢?
陸仁閉上眼,似乎沒準備好去看那個人臉上是甚麼表情。
他十分明瞭,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那個聲音的主人想讓他看到的。
那是一擊必命的狠招,陸仁最為清楚。
星核佈置了這個對他而言,算得上是十分盛大的舞臺,但作為舞臺中一名小小演員的扮演者,陸仁的心情卻是十分糟糕。
因為他著實沒有想到,星核竟然能如此幫他還原事情發生的過程,就連他本人都忘記的細節,也一併被它復原了出來。
“真是夠惡趣味的……”陸仁整個人躺倒在血泊中氣若游絲。
不知為何,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喉間骨肉被利刃攪動,切斷,直到劍身抽離。
自己就這樣,輕易的被幹掉了。
陸仁此時像個阿飄,就這樣靜靜現在自己的屍體對面。
這只是星核特地呈現給他看的戲劇,況且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這個人並不會因為這區區致命傷就那麼輕易死掉。
果不其然,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也很清楚。
也是這個時候,陸仁才真正看清他的樣子。
很熟悉的感覺,但又有說不出的違和感在其中,要仔細點說,就是和丹恆一樣,感覺對方不應該是眼前這個樣子。
男人身上衣著也是血跡斑斑,似乎是與誰苦戰了一番,但當陸仁飄上前檢視時,卻發現那破損衣裳下的肌膚沒有傷口的痕跡。
這個挺奇怪的,陸仁納悶的盯著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
畢竟誰出門會穿這樣一身行頭。
不過沒一會兒,他便清楚理由了。
記憶的時間線像是收音機內被按下倒播鍵的磁帶,陸仁只覺得眼前一陣發花,回過神來後發現周圍環境完好如初。
然後陸仁又看見了持劍向他走來的男人。
“又來?”陸仁眉頭一皺,不由得感覺這枚星核的惡趣味可能就止步於此了。
令人沒想到的反轉是,這次死掉的人不是自己。
他就像個第三者,怔愣的看著這位身形明顯比自己成熟幾分的自己,還有那一頭刺目的白髮。
“我好像認識你……”
陸仁看著自己執劍蹲在男人身前,神情嚴肅著似在思量著,但說出的話卻是讓自己完全陌生的話。
“但身為短生種的你,為甚麼能活到現在!”陸仁察覺到自己語氣中夾雜的不解與震驚,最後被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悲涼吞併,“應星啊……你為何成為了長生種,為何被那魔陰身所覆。”
似乎是自己的這番話觸及到了對方的痛處,陸仁看著那原本絲毫不動的胸膛,竟然在話語結束的一瞬間重新起伏了起來。
看來這位‘應星’也同他一樣,同病相憐,只不過這位的病狀,可比自己嚴重的太多。
“應星……呵呵呵呵。”‘應星’艱難的起身,神情很是痛苦。
對於這位所謂的故人,他的眼裡只有被魔陰發作時被驅使的惡意。
“你依舊是這樣,”‘應星’嗤笑著,“以為裝出甚麼都不記得樣子,就能甩手自己曾經連同我們曾犯下的罪孽嗎!”
陸仁見自己似乎想要辯解,但對方並不給自己這個機會。
刀鋒再次相對,陸仁只能麻木的站在原地,在第三方視角下,看著那樣的自己,神情逐漸麻木的殺掉對方數次,數十次。
他就這樣看著死亡的數字不斷的向上堆疊,直到他迷茫的看著再度死在他劍下的人。
他們之間好像不應該變成現在這般。
恍惚間他看見了曾經那名工造司百冶大人,帶著他那自傲的一身技藝與氣性,永遠從這副軀殼中離開了。
只要對方再度從死亡中醒來,便又會陷入互相殘殺的處境中。
陸仁有些不明白,到底是甚麼樣的執念,驅使一個人在不斷跌倒後又重新爬起來,直到親手拔下那一面名為反攻的旗幟。
‘應星’表現出的反應在陸仁看來也十分奇怪,就像是被刻意磨練出來的,每一次死而復生,他的劍術就會嫻熟幾分。
反觀陷入迷茫後的那個自己,從剛才後便只守不攻,一場爭鬥也隨著時間拉長,一時分不出個誰勝誰敗。
直至陸仁看到自己再度恍神,便被抓住這個瞬息的惡鬼一個反撲,結束了這個荒誕的拉鋸戰。
局勢也就是在這時候,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轉。
陸仁就這樣看著第一次單殺掉自己的‘應星’靜靜在自己面前,等著他的再度復活。
然後就這樣開始了單方面的殺戮,像是為了報復在那之前揮落在他身上的利刃。
一次又一次,看著那把斑駁鎏金的黑劍劃破恢復如初的肌骨,將那個原本不同於自己的自己,一劍又一劍的‘鍛造’成逐漸熟悉的他。
陸仁數不清自己那樣認命的死在劍下多少次,也忘記了他身處這場舞臺上多久。
整個人就這樣恍恍惚惚,來到了整個戲劇的最開始。
這次陸仁沒有逃避的閉上雙眼,他就這樣平靜的,感受著如期而至的死亡。
還是那樣毫不猶豫,平常的就像用餐叉叉起餐盤上的食物。
陸仁看不清陰影遮擋下‘應星’的神情,但鬼使神差下,他道了歉。
究竟是向誰道歉呢?向面前的‘應星’?還是向那個,‘應星’口中成為罪人後的自己所犯下的錯?
陸仁不知道,大抵也不想知道了。
但他似乎在意識斷片的前一秒,感受到滴落在肌膚上的水珠。
是哭了嗎?但那也不重要了。
被迫觀摩完這荒謬的一切,陸仁終於在意識海中見到了那個的幕後人。
“看夠了?捨得出來了?”陸仁面無表情看著和他樣貌一模一樣的人。
但這個傢伙又不同於剛才與‘應星’互相殘殺的自己,不僅一頭白髮,長的還用鮮豔的紅色發繩束了個馬尾。
不過這個傢伙對於陸仁的諷刺並未生氣,只是用著一樣的眉眼作笑,然後丟擲一個自認為對方一定感興趣的話題。
“莫陸仁你難道就不好奇,那個人為甚麼對你抱有這麼重的惡意嗎?”
卻不想堅持不到一分鐘,就被婉拒了。
陸仁連眼皮都懶得抬起看面前這個假貨,“我想知道的事情,我自己自會去求證,不需要你在我面前嘮嘮叨叨,而且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叫甚麼了嗎。”
“莫陸仁,終究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