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亮起訊息的一剎,陸猙投進冥紙的手頓住,火舌撲上他的手指,他都沒動,就這麼看著螢幕從亮又到熄滅。
下一秒,宋枕星的電話打過來。
陸猙又將一疊冥紙扔進火盆,才拿起手機放到耳邊,薄唇勾起一抹弧度,笑意不達眼底,“姐姐怎麼還是這麼聰明啊。”
這麼快就猜到一切。
看他還願意接電話,宋枕星鬆了口氣,隨即冷聲道,“看來你看到我發的訊息了。”
冥紙在火中捲曲燃燒。
陸猙跪在墓碑前,低笑著開口,“姐姐不會死的,你才捨不得我變成一個不生不滅的遊魂野鬼。”
她一死,他就沒了血肉反應,要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熬穿魂魄。
她不會捨得的……
“陸猙!”
宋枕星的威脅被他堵上,不禁心緒起伏,她極力撫下自己的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溫柔,“陸猙,你說過的,你會聽我的話。”
“……”
陸猙握著手機沉默,骨節因用力而突出。
“你不要亂來,等我過去我們再一起商量辦法好不好?”宋枕星哄著他。
“不好。”
陸猙說得沒有半分遲疑,堅決到不行。
宋枕星聽得頭痛,她在原地反覆踱了幾步,無措地將頭髮反覆往後捋著,捋到手指都在發抖。
“陸猙,你為甚麼總在一意孤行?”她質問道,“你憑甚麼?憑我總會向你妥協是嗎?”
話落,手機裡有過久的靜默。
陸猙單手解開一疊冥紙扔進火盆,他沒甚麼表情地看著眼前爺爺奶奶的墓碑,緩緩敘述,“小的時候,我不明白他們為甚麼找不到我,所以我拼命算計讓他們對我好;後來,我不明白我為甚麼會被這個世界抹殺,所以我拼命地騙你。”
“……”
宋枕星咬唇,眼眶泛出溼意。
“再後來,陸家的團結、同你的婚禮離我都只差一步,我不明白為甚麼這種時候我得做個選擇,但我還是可恥又卑鄙地做了選擇,任由陸家傾塌。”
他說著,滿是自嘲,“你看,我從小到大就是一個行為惡劣的瑕疵品,一意孤行不過是瑕疵之一而已,提都不值得提。”
“……”
“宋枕星,你別怨我,喜歡上我算你倒黴。”
“……”
夜裡的風裹挾過身體,宋枕星只覺得每一寸面板都冷得疼痛。
她有些站不住地蹲下來,手指緊緊握住手機,聲音艱難地溢位喉嚨,“陸猙,你真就一點都不願意考慮我的感受嗎?”
陸猙跪得筆直的背脊因這一句話輕易彎了下來。
他近乎狼狽地垮下肩膀,眼淚無聲地淌下面龐,“對不起……宋枕星,對不起……”
他不斷同她道著歉。
“我不要聽對不起。”
她哽咽著道,“我要你為我想想,我愛一個人,是想和他開開心心在一起,哪怕沒有明天,而不是讓他消磨掉自己最後一根骨頭……”
“……”
火光映亮陸猙淚落得更厲害的臉。
“好不好?陸猙?當我求你。”遠在東州,她無計可施地哀求著他。
黑夜裡的墓園一片寂寥。
陸猙跪著的身影成為渺小的一筆。
宋枕星還想求他,電話卻被他掛了。
這死傢伙。
宋枕星把手機往地上砸去,手機卻忽然在她手裡震了下,她點開,是兩條語音訊息——
“宋枕星不可以求任何人。”
“宋枕星要……長命百歲、平平安安,要……高高在上、光彩奪目。”
他完全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像是用盡了他渾身的力氣。
這樣的話她以前就聽他說過,她曾覺得稀鬆平常,她曾覺得都是謊言,到這一刻她才明白這十六個字的份量……
宋枕星蹲在路邊,失聲痛哭。
……
天漸漸亮了,清晨的霧瀰漫過整個家族墓園。
濃霧中,跪了一夜的陸猙看著火盆中最後燃盡的一點冥紙,低頭磕在冰冷潮溼的地面,連磕三下。
良久,他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骨痛到直不起來。
陸猙晃了晃高大的身影,踉蹌著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從一塊塊墓碑中穿過……
白獅樓。
東州堂作為跟著程浮白從微末走到強大的陪伴者,如今的局面他們最高興,一群人忙碌著將白獅樓裡裡外外一通粉刷。
程浮白站在樓前的空地上,白色西裝勾勒他修長挺直的身影,隱隱約約透出上位者的高不可攀。
他抬眼看著眼前的高樓,英俊的眉眼平靜極了,再沒有往日的隱忍、猜忌、彷徨。
從蜉蝣堂到白雀樓……
他終於等到入主白獅樓這一天。
“程老大,婚禮在即,你的家人是不是該接來中州了?我們去接啊!”陸隨行掛在半空中刷牆,低頭笑著喊道。
“還叫程老大。”
陸影掛在另一邊,瞪了一眼道,“都是陸家……程家家主了,我們該叫家主或是先生。”
聽他們兩個一左一右說著,程浮白勾唇,淡笑著道,“一個稱呼而已,不重要,倒是我想把這裡改個稱呼。”
“改甚麼?”
陸影同陸隨行異口同聲。
“成璧樓。”
程浮白鏡片後的眼中滿是溫和。
“嘶……”
兩人被酸得抖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是是,以後程家再無白獅樓,只有成璧樓了。”
“你們兩個……”
程浮白指指他們兩個,心情不錯的他沒有計較。
正說著,有車聲傳來。
程浮白轉頭,就見兩列車隊同時朝這邊駛過來,車速緩慢一致。
陸影同陸隨行握住繩子迅速下降,一臉嚴肅地擋到路口。
程浮白望著道,“不用緊張,是宋枕星送禮過來。”
如今的陸家,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這麼大陣仗要不是提前知會他,不可能有機會到成璧樓附近。
“是。”
兩人快速退到一旁。
一輛輛車停穩在成璧樓前。
聽到動靜,許成璧高興地從裡邊走出來,朝著車隊就迎過去,“宋宋到了?”
一扇扇車門齊刷刷地開啟,下來一群訓練有素的保鏢。
“……”
程浮白身為曾經的蜉蝣堂堂主,一眼就看穿這群人都是精挑細選過的,個個身形健碩,面帶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