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的硝煙逐漸散盡,宮門上下忙於修整與善後,而徵宮那處僻靜的廂房,也重新迎來了它的主人。林卿被小心翼翼地護送回了角宮她原先的房間,這裡被宮尚角命人重新佈置過,更加溫暖舒適,處處透著精心。
宮尚角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了林卿身上。大戰的傷痕猶在,他卻彷彿不知疲倦,整日守在她的房裡,目光時刻追隨著她,注意著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需求。端茶遞水,噓寒問暖,甚至笨拙地嘗試為她按摩因懷孕而浮腫的腿腳。只有當她睡下,或是明顯需要獨處時,他才退到外間,就著燈火處理那些積壓的、關乎宮門重建與無鋒餘孽清剿的重要事務,但耳朵依舊豎著,留意著裡間任何一點動靜。
他的緊張顯而易見,隨著林卿產期臨近,這種緊張幾乎達到了頂點。他翻閱了所有能找來的醫書,反覆向宮遠徵和請來的穩婆確認每一個細節,夜裡也睡不安穩,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檢視。
終於,那一天到了。
林卿從清晨開始便覺得不適,宮尚角立刻喚來了穩婆和宮遠徵。起初的陣痛尚可忍耐,林卿只是蹙著眉,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宮尚角緊緊握著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比她這個正在經歷痛苦的人還要緊繃。
隨著時間推移,陣痛越來越劇烈,頻率也越來越密集。林卿再也無法維持平靜,壓抑的痛哼和急促的喘息從緊閉的房門內斷續傳來。穩婆沉穩的指揮聲夾雜其中:“姑娘,吸氣……對,緩緩吐氣……使勁,再使把勁!就快了,看到頭了!”
宮尚角被攔在門外,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每一次聽到林卿痛苦的聲音,他的心臟都像是被狠狠揪住,臉色比裡面的產婦還要蒼白。他恨不能以身相代,恨自己當初的強迫讓她今日承受這般苦楚。一種莫名的心慌與不祥的預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幾次想衝進去,都被宮遠徵和一旁的老嬤嬤死死攔住。
“哥!你冷靜點!產房血腥,男子不能擅入,不吉利!有最好的穩婆,有我在外面隨時準備接應,林姑娘一定會平安的!”宮遠徵也是心急如焚,但他必須穩住兄長。他同樣緊張地聽著裡面的動靜,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時間在煎熬中被無限拉長。宮尚角覺得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裡面林卿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穩婆越發急促的鼓勵和催促。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終於——
一聲清亮的、帶著蓬勃生命力的嬰兒啼哭,如同破曉的光,驟然劃破了角宮上空壓抑的陰霾!
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穩婆抱著一個裹在柔軟襁褓裡的小小嬰孩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卻欣慰的笑容,揚聲賀道:“恭喜公子,賀喜公子!是位健康的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四個字,如同天籟。
宮尚角卻像是沒聽見後半句,或者說,那巨大的喜悅瞬間被更強烈的恐懼覆蓋。他腿腳一軟,竟踉蹌了一下,若非宮遠徵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站立不穩。他推開弟弟的手,幾步衝到穩婆面前,甚至顧不上看一眼那啼哭的嬰兒,只死死盯著穩婆,聲音嘶啞顫抖得不成樣子:“她……她怎麼樣?卿卿怎麼樣了?!”
穩婆被他赤紅的眼睛和駭人的氣勢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迭聲道:“大人平安!夫人只是耗力過度,有些虛弱,休息調養便好!平安!都平安!”
直到此刻,宮尚角那顆懸在萬丈懸崖邊的心,才“咚”地一聲落回實處,卻因為下落得太猛,帶來一陣眩暈般的虛脫。他胡亂點了點頭,甚至沒顧上抱一抱孩子,便繞過穩婆,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房間。
濃重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熱水和藥草的味道。林卿無力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長髮被汗水浸溼,黏在額角和臉頰,嘴唇也沒甚麼血色。她閉著眼,呼吸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氣,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
宮尚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發熱。他放輕腳步,幾乎是屏住呼吸走到床邊,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她露在錦被外、同樣冰涼的手。
感受到那微弱的溫度,他才覺得真實了一些。
林卿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看清了床邊滿臉擔憂、眼睛泛紅的宮尚角。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幾乎沒有。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蚊蚋:
“孩子呢?”
宮尚角連忙俯身,湊近她,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她:“在產婆那裡,遠徵也在旁邊看著呢,很健康,是個男孩。你別擔心。”他看著她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語無倫次地問,“你怎麼樣?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點水?我讓人燉了參湯……”
林卿卻緩緩搖了搖頭,連搖頭的幅度都微不可察。她重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聲音越發微弱,帶著一種筋疲力盡後的空茫:
“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說的是實話。生產耗盡了她的所有心力,身體和精神都達到了極限。此刻,她只想沉入無夢的黑暗,暫時逃離這令人疲憊的一切。
宮尚角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他看著她又快陷入沉睡的容顏,那毫不掩飾的、純粹的疲憊,讓他的心疼和懊悔達到了頂點。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拂開她頰邊汗溼的髮絲,聲音低啞:“好,你睡,我在這裡陪著你。”
林卿沒有再回應,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她甚至沒有精力去在意他是否留下,是否陪伴。
宮尚角就保持半跪在床邊的姿勢,久久不動,目光貪婪又痛惜地流連在她沉睡的臉上。外間傳來嬰兒細細的哭聲和宮遠徵低聲哄勸的聲音,但他此刻的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床上這個蒼白脆弱、卻為他孕育了血脈的女子。初為人父的喜悅後知後覺地漫上來,卻始終被那沉甸甸的、名為“虧欠”與“後怕”的情緒包裹著。他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