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平靜中滑過。自那日被宮尚角厲聲警告後,上官淺果然收斂了許多,不再試圖踏足徵宮,甚至不再刻意製造與宮尚角的“偶遇”,只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落裡,扮演著那位因夫君冷落而鬱鬱寡歡的大家閨秀,偶爾在角宮眾人面前露面,也是一副低眉順眼、我見猶憐的模樣,再不見之前的試探與鋒芒。
宮尚角對她這份“安分”並未放鬆警惕,反而更加緊了角宮與徵宮的防衛,尤其是林卿所居之處,被守得如同鐵桶一般。除了宮尚角本人、宮遠徵以及兩個經過嚴格挑選、幾乎啞巴般的貼身侍女,任何人,包括角宮原本的僕役,都不得隨意靠近那處僻靜的廂房,更遑論進入。所有飲食、藥物、用品,皆由宮遠徵親自檢查,再由固定面孔的侍女傳遞,斷絕了任何被做手腳的可能。
對於這種近乎囚禁的嚴密保護,林卿表現出一種近乎漠然的接受。她不曾抱怨,不曾質問,甚至不曾向外多看一眼。對她而言,外界的紛擾、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以及上官淺可能帶來的麻煩,被一併隔絕在外,反倒成了一種難得的清淨。她本就無心參與宮門內外的任何事,如今更是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個由孕吐、藥香、沉默以及腹中日益清晰的生命跡象構成的世界。她像一株被移入溫室的植物,儘管不喜這方寸之地,卻也因少了風雨摧折而得以暫且喘息,只默默等待著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彷彿那便是所有煎熬的終點,或是另一個未知的開端。
而在角宮的正廳,氣氛卻與徵宮那死水般的寂靜截然不同。燭火通明,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臉。宮尚角、宮遠徵與匆匆趕來的宮子羽、宮紫商相對而坐,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肅殺。
宮子羽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憂慮,打破了沉默:“根據最新探報和無鋒內部傳回的訊息,他們集結的速度比預期更快。看來,我們與無鋒的決戰之日,不遠了。”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更沉。宮遠徵幾乎是立刻看向兄長,少年清亮的嗓音裡帶著罕見的焦急:“哥!那林姑娘怎麼辦?大戰在即,刀劍無眼,她懷著身孕,本就虛弱,而且……”他計算了一下時間,臉色愈發難看,“按日子算,她的臨盆之期,與大戰可能爆發的時日,相隔太近了!”
這正是宮尚角心中最沉的那塊巨石。他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眼底翻湧著激烈的掙扎與決斷。片刻後,他抬眸,聲音低沉而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屆時,我會提前將她送入角宮地下密室。那處密室,只有我與遠徵知曉具體方位和開啟之法,絕對隱蔽安全。裡面我會預先佈置妥當,接生的穩婆、所需的一切藥材、用品,甚至乾淨的襁褓溫水,都會備齊。”他看向宮遠徵,“遠徵,你負責準備好所有可能用到的藥物,止血的、催產的、安神的,務必周全。”
宮遠徵重重點頭:“哥,放心,我會準備好一切。”關乎兄長血脈與林卿性命,他絕不敢有絲毫馬虎。
宮紫商見狀,試圖緩和過於沉重的氣氛,她拍了拍手,臉上擠出一點鼓勵的笑容:“哎呀,你們也別太緊張了!咱們這次準備得夠充分了,佈下了天羅地網,連最難搞的云為衫都……呃,都棄暗投明了,給我們傳遞了那麼多關鍵訊息。我們的勝算還是很大的!”她眼珠一轉,看向宮尚角,語氣帶上了幾分促狹和期待,“等這場風波過去,無鋒被剿滅,天下太平了,林姑娘也該名正言順成為我們的嫂子了吧?我可早就想喝這杯喜酒了!”
聽到“嫂子”二字,宮尚角眸色驟然一深,晦暗難明。喜酒?他何嘗不想給她一場舉世無雙的婚禮,讓她風風光光成為角宮的女主人,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可如今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又何止是無鋒的威脅?她的心,她的意願,那道由他親手劃下的、深不見底的裂痕……但這些,都不能在此時言說。他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入眼底最深處,只留下不容動搖的堅定,沉聲道:
“一定會的。”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重,像是在回答宮紫商,更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誓言。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無論他們之間還隔著多少誤解與傷害,他一定要保住她的平安,也一定要……讓她成為他的妻子。這是他偏執的終點,也是他所有瘋狂與溫柔唯一的歸處。
廳內燭火跳動,將幾人或凝重、或憂慮、或堅定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窗外,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下來,預示著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徵宮深處的廂房裡,林卿對即將席捲整個宮門的鉅變一無所知,她只是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空茫地望著被高牆切割成四方塊的、有限的夜空。而角宮地下,那處只有兄弟二人知曉的幽深密室,正在悄無聲息地,被佈置成一方與世隔絕、亦可能成為最後庇護所的天地。命運的齒輪,在平靜的表象下,正加速朝著無人可以預知的方向轉動。
林卿靠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椅中,窗外的天光透過紗簾,為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虛影。她並未看書,也未撫摸日漸隆起的腹部,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她對面的宮尚角。他今日來得比平日早些,眉宇間雖竭力維持著平靜,但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與緊繃,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室內很安靜,只有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良久,林卿才輕聲開口,不是疑問,更像是一種平靜的陳述:
“你們……會成功的吧。”
宮尚角正在為她剝一顆核桃的手微微一頓,核桃仁從指間滾落,掉在鋪著錦緞的小几上。他抬起眼,對上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空茫無物的眸子,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沒有否認,只是沉沉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你還是知道了。”
“現在宮門裡的氣氛,太緊張了。”林卿的目光移向窗外,那裡除了高牆和有限的天空,甚麼也看不見,但她似乎能感受到那無形的壓迫感,“連我這個……幾乎足不出屋的人,都能感覺得到。侍女們走路比平時更輕,說話更少,送來的東西……檢查得更仔細了。”她頓了頓,“還有你。”
宮尚角放下手中剩下的半顆核桃,用帕子擦了擦手。他走到她身邊,半蹲下來,握住她擱在膝上的手。她的手依舊有些涼。他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和篤定的語氣安撫她:“放心,卿卿。計劃很周全。無鋒派來的那個云為衫,已經明確倒向我們宮門。是她冒險回去,從無鋒高層那裡套取了完整的作戰部署。我們的人已經順利拿到,目前一切……基本都在按照我們的計劃推進。”
他說得肯定,彷彿勝券在握。這不僅是說給她聽,或許也是在說服自己。云為衫的“叛變”和帶回的情報,確實是他們佈局中至關重要、也是最冒險的一環。
林卿聽了,卻沒有立刻露出安心的神色。她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困惑,又像是在仔細思考著甚麼。猶豫了片刻,她轉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宮尚角,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純粹的不解,輕聲問:
“無鋒……會那麼輕易相信云為衫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這句話落在宮尚角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他臉上的鎮定瞬間凝固,瞳孔驟縮。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一股冰涼的寒意沿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是啊……無鋒那樣嚴密、多疑、行事狠辣的組織,云為衫作為潛入宮門的棋子,任務失敗(至少表面如此)後返回,他們怎麼會毫不懷疑地完全相信她帶回的“情報”?甚至將完整的作戰計劃“洩露”給她?這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
長久以來盤踞在他心底、卻因為對云為衫某種程度的信任(或因局勢所迫不得不信的僥倖)而被刻意忽略的那絲疑慮,此刻被林卿這句輕飄飄的問話,瞬間點醒、放大,變成了驚心動魄的警鐘!
他倏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旁邊的圓凳。臉上血色褪盡,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刀,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要穿透牆壁,看清無鋒真正的圖謀。
“卿卿……”他的聲音因為後知後覺的驚悸而有些發乾,他轉頭看向她,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後怕的慶幸,“多虧了你……我……我終於想清楚心裡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語速依然極快:“我得立刻去找子羽他們!計劃必須調整!云為衫帶回的,很可能是個陷阱!無鋒想讓我們按照他們‘提供’的方案去應對,他們必然準備了後手!”
他俯身,快速而用力地抱了她一下,那擁抱帶著未散的驚惶和決斷的力量:“你待在這裡,哪裡也別去,我會加派人手守住這裡。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顧不上整理衣袍,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房門,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迴廊盡頭,只留下尚未平息的空氣震動,和室內重新陷入的、更加深沉的寂靜。
林卿依舊坐在椅中,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被他方才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怔然。她只是……基於常理,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而已。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裡,一個小生命正安靜地生長著,對即將到來的、因她一句無心之言可能掀起的驚濤駭浪,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