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宮正廳,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大幅的宮門地形圖鋪展在長案上,硃筆勾勒出幾處關鍵隘口與預設的伏擊點。宮尚角負手立於圖前,玄衣墨髮,面色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冰冷的銳光,如同蓄勢待發的鷹隼。宮遠徵緊挨著林念安坐在下首,不時側頭低聲與她解釋著甚麼,手指在地圖上點點畫畫,神情專注。
“……根據云為衫冒險傳回的情報,無鋒此次集結的主力,將由万俟哀、寒衣客、悲旭三人率領,分三路同時進攻。” 宮遠徵指著地圖上三個被重點標記的區域,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万俟哀率部直撲角宮正門,其人性情暴烈,功法剛猛,意在正面牽制,製造混亂。悲旭的目標是花宮,此人擅奇門遁甲,花宮機關重重,正合他胃口。而寒衣客……” 他指尖移到標註著後山雪宮的位置,“他的目標是雪宮。情報分析,寒衣客功法屬陰寒一路,與雪宮環境相合,且雪宮深處藏有宮門部分秘藏典籍,或是其目標。”
林念安靜靜聽著,目光隨著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移動,沉靜的眼眸中倒映著跳躍的燭火。待宮遠徵說完,她並未立刻發表意見,只是微微蹙起了眉頭,目光久久停留在“雪宮”與“角宮”兩個標記上,似在反覆權衡。
宮尚角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見狀緩聲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林姑娘可是覺得,此計有何不妥?” 他並未因林念安是女子或客居身份而輕視她的意見。相反,這些時日的接觸,讓他對這個看似病弱、卻每每能洞悉關鍵的丞相之女,多了一份審慎的看重。
林念安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宮尚角深邃的審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角公子,遠徵,此計劃環環相扣,依託地形,以逸待勞,乍看之下並無破綻。只是……”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在代表寒衣客的標記上,“我們如何能確信,雲姑娘此番傳回的情報,萬無一失?”
宮遠徵一怔,下意識道:“云為衫既已決心背叛無鋒,且……且對宮子羽有情,她傳遞的訊息應當可信。哥哥也已動用在無鋒內部的暗線核實過部分資訊,大致吻合。”
“情義與立場,在生死博弈面前,未必可靠。” 林念安緩緩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如一盆冰水,澆在略顯熾熱的謀劃氛圍上,“我並非懷疑雲姑娘的真心,只是無鋒經營日久,點竹更是老謀深算。接連折損上官淺與云為衫兩枚重要棋子,他們豈會毫無戒備?若此情報本就是點竹故意放出,用以迷惑我們,將我們的主要力量誘往錯誤的方向呢?”
她的話讓宮尚角眸光驟然一凝。宮遠徵也瞬間坐直了身體,眉頭緊鎖。
林念安繼續道,手指從“雪宮”緩緩移向“角宮”:“情報稱,寒衣客因功法屬性,擇雪宮而攻。然角公子,恕我直言,當年朗弟弟之殤……聽聞亦與寒衣客有關?” 她點到即止,目光看向宮尚角。
宮尚角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手背青筋微現。朗弟弟,他早夭的胞弟,是宮尚角心中永不癒合的傷疤,亦是宮門秘而不宣的舊痛。寒衣客,正是當年參與那場慘案的元兇之一!此事在宮門高層並非絕密,但林念安能知曉並在此刻提及,其心思之縝密,已遠超尋常閨閣女子。
宮遠徵擔憂地看向兄長,見他雖面色未改,但周身氣息瞬間冷冽了數分,心中不由一緊。
林念安仿若未覺那陡然降低的氣壓,繼續冷靜分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寒衣客若知角公子坐鎮宮門,以其睚眥必報、陰狠毒辣的性子,會舍角宮而就雪宮嗎?雪宮典籍固然誘人,但手刃仇敵、打擊宮門核心,豈不更能洩其心頭之恨,亂我軍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更何況,寒衣客手中那對奇門兵器‘子母弦月輪’,內嵌磁石,專克金鐵之器。角公子的刀,遠徵的暗器,皆在其剋制之列。若他果真突襲角宮,而我們將主力誤判於雪宮……”
後面的話,她沒說,但在場兩人都已明白其意——若真如此,角宮危矣!宮尚角與宮遠徵,都可能陷入極險之境!
廳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呼嘯而過的夜風。
宮尚角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肅殺。他看向林念安,目光復雜,有審視,有驚訝,更有一種棋逢對手般的凝重。“林姑娘思慮周全,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聲音低沉,“是我等被仇恨與慣性思維矇蔽,險些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他轉向地圖,手指果斷地抹去原先的部分標記,沉聲道:“計劃必須調整。角宮防禦需立刻加強,尤其是針對磁石兵器的應對。遠徵,” 他看向弟弟,眼神銳利,“你的暗器,需做特殊處理,或改用非鐵之材。”
宮遠徵早已面色凝重,聞言立刻點頭:“我明白,哥。我立刻去辦。磁石雖克鐵器,但玉、石、骨、乃至某些特殊處理的木材,皆可淬毒為刃。我徵宮庫中還有早年收集的‘玄鐵木’與‘冷玉’,質地堅硬無比,或可一用。” 他思維飛快轉動,已開始構思替代方案。
“不止如此。” 宮尚角指尖敲擊著桌面,眸中寒光閃爍,“既然他們可能料定我們會根據情報佈防,那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之。雪宮、花宮兩路,依舊按原計劃設伏,但需預留足夠機動兵力,隨時馳援角宮。同時,放出風聲,誇大角宮因細作之事內部不穩,誘敵深入……”
他開始重新部署,語速快而清晰,一條條指令下達,將林念安提出的可能性納入考量,並轉化為更具攻擊性的策略。宮遠徵聽得聚精會神,不時補充細節。
林念安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兄弟二人迅速進入狀態,高效地調整著應對之策。她心中那點因擔憂而生的波瀾,漸漸平復下去。宮尚角果然不負盛名,殺伐決斷,應變極速。有他在,宮門便不會輕易傾覆。
只是……她目光落在宮遠徵緊蹙的眉心和快速記錄的手指上。他眼中的躍躍欲試與凝重擔憂交織,既有面對強敵的興奮,亦有對兄長、對宮門、或許……也有對她安危的掛心。這場風暴,他們誰都無法置身事外。
宮尚角安排完大致方略,最後看向林念安,目光已與先前不同,帶上了幾分真正的重視與詢問:“林姑娘方才提醒,功莫大焉。關於寒衣客的磁石兵器,姑娘可有其他見解?”
林念安沉吟片刻,道:“磁石之力,雖克金鐵,卻非萬能。角公子可曾想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宮尚角眉梢微挑:“哦?願聞其詳。”
“磁石相斥亦相吸。” 林念安緩緩道,“若能以特殊手法,在戰場關鍵處佈下強磁機關,或可干擾其兵器運轉,甚至……反為我用。此外,火攻、毒煙、乃至音波震盪,皆可有效削弱其對金屬兵器的依賴。遠徵精於毒理,或可研製一些附著性強、能快速腐蝕金屬或干擾磁性的藥物,配合使用。”
她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提出的建議皆是從物理特性與實戰角度出發,務實而刁鑽。
宮遠徵眼睛一亮:“念安說得對!磁石懼高溫,畏強酸!我可以試著調配幾種蝕鐵毒粉,再結合火油箭矢!還有,音波震動擾亂磁場……商宮紫商姐姐最近似乎在研究一種利用機關簧片發出特定頻率聲波的玩意兒,或許可以借用!”
宮尚角深深看了林念安一眼,點了點頭:“林姑娘所慮周詳。遠徵,此事你與紫商儘快商議,拿出可行方案。磁石機關佈置,我另行安排。”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些許,“此番應對,林姑娘功不可沒。角宮上下,銘記於心。”
林念安微微欠身:“角公子言重了。念安既在宮門,自當與宮門共進退。只願此計能成,助宮門渡過此劫。”
商議已定,宮尚角需立刻召集各宮主事細化部署,宮遠徵也需趕往商宮與徵宮調配物資。兄弟二人匆匆離去,廳內只剩下林念安一人。
她獨自坐在燈下,看著地圖上被重新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線條,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中那枚宮遠徵硬塞給她防身的、非金非玉的奇異暗器。窗外,夜色如墨,山風呼嘯,帶著凜冬將至的寒意。
大戰,一觸即發。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在這風暴眼的中心,保持冷靜,等待,以及……相信他們。
相信宮尚角的運籌帷幄,相信宮遠徵的機變百出,也相信,這場醞釀已久的風暴過後,舊塵山谷,或將迎來真正的黎明。
只是不知為何,心口那處舊傷,在這山雨欲來的壓抑中,又隱隱作痛起來。她抬手輕輕按住,目光投向宮遠徵離開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人影匆忙。
願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