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深,徵宮庭院裡的草木漸次染上金黃與赭紅。林念安的日子,在宮遠徵一日比一日更甚的、近乎笨拙的珍視中,緩慢而平穩地流淌。湯藥依舊苦澀,但總會配上一小碟他親手調的、甜得恰到好處的蜜餞;散步時偶遇涼風,下一刻帶著他體溫的披風便會落在肩頭;夜讀時燈燭不夠亮,他總能“恰好”尋來更明亮的南海鮫珠燈……他的愛意,如同秋日暖陽,無處不在,細緻入微,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驅散了深宮寂寥,也熨帖了心底那絲因家書而起的、隱秘的悵惘。
她並非不通世事,宮門內外的風聲鶴唳,即便身處這方被刻意營造出的寧靜天地,也總有蛛絲馬跡滲入。侍女們壓低嗓音的零星交談,宮遠徵偶爾凝重的神色,角宮那邊愈發頻繁的、深夜仍不熄滅的燈火……都昭示著山雨欲來。
上官淺與云為衫的身份相繼暴露,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上官淺竟是孤山派遺孤,脖頸後的胎記是鐵證;云為衫則是無鋒精心培養的魅,潛伏更深。一個為復仇可不顧一切,一個被情所困最終倒戈。宮門內部,因此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念安捧著宮遠徵新尋來的暖手爐,指腹摩挲著爐壁上細膩的花紋,聽著他儘量用平淡的語氣講述這些驚心動魄的變故,心緒卻異常平靜。她見過父親在朝堂上的縱橫捭闔,聽過母親在後宅中的無奈嘆息,深知這世間利益糾葛、人心算計,遠比話本傳奇更為詭譎複雜。無鋒滲透,細作潛伏,不過是權力與生存博弈中殘酷的一環。
“上官淺所求,無非是借宮門之力,誅殺點竹,報孤山派滅門之仇。為此,她可不顧宮門安危。” 林念安輕啜一口溫熱的參茶,聲音如簷下將落未落的雨滴,清泠而透徹,“這與宮門以穩為主的利益,確有相悖。角公子留她性命,囚而不殺,是權衡,亦是牽制。至於雲姑娘……” 她頓了頓,眼前閃過宮子羽那日聽聞云為衫身份時,如遭雷擊卻又瞬間變得無比堅定的眼神,“羽公子重情,卻也未必糊塗。放她走,是情難自禁,或許……也未嘗不是一步暗棋,或是一份,對無鋒內部的人心離間?”
宮遠徵坐在她對面,正小心翼翼地剝著一枚新貢的蜜橘,聞言動作微頓,抬眼看她。窗外稀薄的日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幽深的眸子,此刻映著一點暖光,彷彿能洞察一切迷霧。
“念安,你總是看得這般明白。” 他將剝好的橘瓣遞到她唇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他喜歡她的聰慧通透,卻又心疼她這份通透背後,必然經歷過常人難以想象的磨礪與孤寂。
林念安就著他的手,含住那瓣清甜的橘子,汁水在口中化開,驅散了藥味的苦澀。她微微彎了彎唇角,沒有接話。看得明白又如何?置身其中,便難獨善其身。她這條命,她與宮遠徵這脆弱的溫情,乃至整個宮門的未來,都已與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緊緊捆縛在一起。
所幸,風暴來臨前,宮門內部那盤散沙,似乎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捏合。宮子羽經歷云為衫一事後,眉宇間褪去了不少浮躁,多了幾分沉鬱與擔當;宮紫商不再整日追著金繁跑,而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商宮如火如荼的武器改良中,偶爾露面,眼中銳光閃爍,竟有幾分其父當年的風采;宮尚角坐鎮中樞,運籌帷幄;而宮遠徵……林念安看向身旁正仔細擦拭指尖橘絡的少年,他眼中曾經的桀驁與孤拐,已被一種更為沉穩堅毅的光芒所取代,那是經歷生死、揹負責任後淬鍊出的成長。
年輕一代的隔閡與紛爭,在無鋒這柄懸頂之劍的威脅下,似乎正悄然彌合。至於朝廷那邊……父親信中那“牢固聯絡”四字,絕非空談。她雖未親眼得見,但角宮近日暗中調動的人手,行事作風中偶爾流露出的、迥異於宮門江湖氣的嚴謹與章法,無不暗示著,來自京城的援手,早已如滴水滲沙,悄無聲息地佈於宮門內外,隱匿於暗處,只待時機。
“無鋒接連折損兩枚重要棋子,點竹不會善罷甘休。” 林念安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篤定,“他們在等,等一個時機,等宮門內部因細作之事人心惶惶、露出破綻,或者……等一個他們自以為必勝的契機。”
宮遠徵擦乾淨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哥哥他們也料到了。” 他低聲道,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寒光,“這些日子,各宮防衛已重新佈置,後山關卡亦加強了巡查。羽宮那邊……” 他頓了頓,“宮子羽似乎也從他父親留下的某些記錄中,找到了些關於無鋒據點的新線索,已秘密派人核查。紫商姐姐的新武器也已配發下去。大家都在準備。”
他握緊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彷彿想借此傳遞某種決心與力量:“念安,別怕。這次,我們不會再被動挨打。哥哥制定了周密的計劃,朝廷的人也已在暗處就位。只等無鋒先動,我們便可將他們……一網打盡。”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
林念安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量,輕輕回握了一下。她不怕。或者說,經歷了生死,看清了人心,這世間能讓她真正畏懼的東西,已然不多。她只是有些悵然,這短暫偷得的寧靜時光,或許即將被更猛烈的風雨取代。
“我不怕。” 她轉回頭,看向他,清澈的眼眸裡映著他的影子,語氣平和,“只是,風暴將至,你……你們,都需萬事小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你,遠徵。你的醫術毒術是宮門利器,亦是敵人眼中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宮遠徵心頭一熱,為她那聲自然而然的“遠徵”,更為她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關切。他用力點頭,眼中光芒璀璨:“我知道。我會保護好自己,更會保護好你。”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鄭重與羞澀的語調,“等這件事了了,我帶你去後山看雪。那裡的雪景,是舊塵山谷一絕。你身子弱,受不得寒,我們可以坐在暖閣裡,圍著火爐,看窗外雪花紛飛……我還存了些極品的雪頂含翠,配上你喜歡的桂花蜜,一定……”
他絮絮地說著,描繪著一個雪落無聲、圍爐品茗的未來圖景,眼中滿是憧憬。那畫面太過美好,美好得讓林念安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那血雨腥風的威脅從未存在,他們只是世間最尋常的一對愛侶,規劃著屬於他們的、平靜而溫暖的冬日。
她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唇邊噙著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輕輕划動,彷彿在無聲地應和。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暮色吞沒,宮燈次第亮起,在漸起的秋風中明滅不定。遠處角宮的方向,似乎傳來隱約的、整齊的步履聲與金石交擊的輕響,那是夜巡的侍衛在交換口令。
山雨欲來風滿樓。
無論如何,這條路,她已不是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