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怔了怔,然後緩緩點頭。
“想。”他說,“想娘,想狗娃,想虎妞,想清水村,想永樂鎮……想咱們秦陝的黃土,想渭河的水,想那兒的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也想那些人。”
王明遠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眶已有些發紅。
“大哥。”他啞聲道,“你說……他們這一路,吃了多少苦?”
從秦陝到江南,千里迢迢,繞過戰亂區,穿州過府,這一路上得經歷多少艱難?
王大牛沉默了一會兒,甕聲甕氣道:“不管吃多少苦,他們來了。”
是啊,他們來了。
就因為他王明遠在這兒,因為他需要糧食,需要支援。
就因為他是秦陝出來的兒郎。
這份情義,重如山。
……
第二日,午後。
王明遠又一次登上城牆。秋日的陽光有些晃眼,他手搭涼棚,望向官道盡頭。
忽然,他眼神一凝。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模糊的黑線。那黑線在移動,緩慢,卻堅定,越來越粗,越來越清晰。
是車隊!
“來了!來了!”旁邊眼尖的淳安縣守衛已經激動地喊了起來。
王明遠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感覺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他幾乎是衝下城牆,翻身上馬,對著門口集結好的一千鄉勇吼道:“隨我前去迎接!”
隨即,王明遠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身後,千名鄉勇緊隨其後,馬蹄聲和奔跑聲如雷,捲起漫天煙塵。
他騎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嘯,卻壓不住他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
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最前面開路的騎兵,看清後面那浩浩蕩蕩、望不到頭的糧車隊伍。
車輪滾滾,騾馬嘶鳴,塵土飛揚。
而在隊伍最前列,幾個騎馬的身影中,一個胖胖的、有些眼熟的身影,猛地撞進了王明遠的視線。
那人也正焦急地向前張望著,一雙不大的眼睛在滿是風塵的臉上來回掃視。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王明遠身上,那雙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人的欣喜和光彩,亮得灼人。
是張文濤!
他的發小,他自蒙學時就認識的好友,也是他妹妹虎妞的丈夫,沒想到,他竟然也來了!
王明遠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再看向文濤旁邊——那個瘦高些、穿著青色長衫、像個賬房先生的身影,是李茂!
蒙學時就經常關照他,他考縣試時竭力為他張羅,他去嶽麓書院讀書時,和張文濤不遠千里去看望自己,最後甚至為了自己駐守在湘江府,替他打點雜事,後面更是千里迢迢遠赴臺島給自己帶來家中的訊息!
還有後面——那是金福伯!清水村村長,他爹王金寶的堂兄,他小時候身子骨弱,金福伯沒少偷偷塞給他零嘴。
還有好多人!
那是鐵柱哥!比他大幾歲,小時候經常跟自己二哥一起玩,還背過他,偷偷給自己塞過他在河邊摸的鳥蛋!
那是栓子!他隔壁張嬸子家的兒子,比他小兩歲,小時候總跟在他屁-股後面“明遠哥、明遠哥”地叫。
那是……好多張臉,熟悉的,有些模糊的,此刻都在那支風塵僕僕的隊伍裡,向他望過來。
王明遠久違地,有一種在外漂泊多年、受盡冷暖、突然見到至親家人的激動和難以自持。
守杭州最艱難的時候,城牆塌了,賊兵湧上來,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了。
那一刻,他想過母親,想過狗娃,想過在京城的師父,想過很多。
也正如大哥昨日問他時他的那樣,安定下來後,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想那個遠在秦陝、窩在山溝裡的清水村。
想村頭那棵老榆樹,想村後那條夏天能洗澡、冬天能滑冰的小河,想永樂鎮那條不算寬敞、但總是很熱鬧的街。
想那些熟悉的人。
想他們說話時,那熟悉的口音,尾音拖得長長的,語調起伏很大。
他們會用那種口音問:
“明遠娃兒,吃了麼?”
“明遠娃兒,真出息咧!給咱秦陝人長臉!”
“明遠娃兒,好好唸書,努力考出去!咱清水村還沒出過讀書人呢,就指望你咧!”
“明遠娃兒,去府城唸書的錢還夠不夠?不夠你跟伯說,伯家裡還有幾隻雞,賣了給你湊!”
“明遠娃兒,在外頭別虧著自己,該吃吃,該喝喝!咱秦陝娃,走到哪兒都不能慫!”
……
那些樸實得甚至有些粗糲的話,那些溝壑縱橫、被日頭曬得黝黑、笑起來卻格外溫暖的臉。
此刻一幀幀,無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閃過,和遠處那些越來越近的身影,一一重合。
而此刻,運糧隊也看到了迎面衝來的這支迎接的隊伍。
最前面,張文濤已經激動得在馬背上直起身,用力揮舞著手臂,張著嘴喊著甚麼,但距離還遠,聽不真切。
他旁邊的李茂,雖然還算沉穩,但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真切的笑容,同樣抬手示意。
整個運糧隊的前部,彷彿被一種情緒點燃了。
那些趕車的、護糧的秦陝漢子,那些一路跋涉、滿臉疲憊的鄉親們,此刻都看到了那個一馬當先、朝著他們疾馳而來的緋色官袍身影。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卻帶著衝破一切的激動:
“是明遠!是王大人!”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加入了進來,起初雜亂,隨即迅速變得整齊。
那聲音裡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更帶著終於見到目標、見到自家子弟的激動和釋然。
那聲音用熟悉的、濃重的秦陝口音,匯聚成一道洪流,穿透飛揚的塵土,清晰地傳了過來:
“明遠——!”
“明遠娃兒——!”
“王大人——!咱秦陝鄉親們——給你送糧來咧——!!!”
“咱秦陝鄉親們——給你送糧來咧——!!!”
那喊聲不齊,甚至有些破音。
話也土得掉渣,沒甚麼文采,直白得近乎粗糲。
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錘,重重砸在王明遠心上。
砸得他心臟狂跳,砸得他血液奔湧,砸得他眼眶滾燙,視線瞬間模糊。
他猛地勒住馬,翻身跳了下來。
站在官道中央,望著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每一張臉龐的運糧隊伍,望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被風塵汗水浸透的、此刻卻都亮著眼睛望著他的鄉親們。
王明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為連日趕路而沾滿灰塵的官袍,然後,面向那支浩蕩而來的糧車隊伍,面向那些不遠千里、跋山涉水而來的父老鄉親——
他撩起袍角,就在這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對著那支隊伍,對著那些面孔,深深地,一揖到底。
腰彎得很低,頭幾乎要觸到地面。
然後,他直起身,用盡全身力氣,用他那已經多年未說、卻刻在骨子裡的秦陝鄉音,嘶聲高喊,聲音穿過曠野,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秦陝鄉親的耳中:
“秦陝不肖兒郎——王明遠——”
“謝家鄉父老鄉親——千里送糧——!!”
“此情——此義——明遠——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