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稻田裡的稻苗,一天一個樣子。
轉眼一個月過去,陳香在杭州府郊外試種的那片稻子,原本只到小腿高的秧苗,如今已經快躥到人腰了,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時掀起層層綠浪,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而從臺島第一批運過來的糧種搶種下去的那批稻子,此刻甚至已經開始抽穗了。
雖然離成熟還早,但這景象,已經讓所有看見的人,眼裡都冒出希望的光。
地裡的土豆苗經過這段時日的生長,藤蔓也已經爬滿了田壟,開出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
有些長得快的,陳香前幾天帶著人挖開幾株看過,底下已經結出了鵪鶉蛋大小的土豆蛋子。
他估摸著,再有一個多月,就能收了。
而各種補種下去的菜蔬如今有些甚至已經可以吃了,田間地頭,一壟壟、一畦畦,看著長勢喜人。
這幾日各個聚集點飯堂裡的飯菜也不再那麼單調,也會有些菜蔬上桌,實實在在的讓大家看到了希望。
此刻,王明遠和陳香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
遠遠望去,杭州府城外,終於再也看不到一絲焦土和廢墟。
“像點樣子了。”王明遠輕輕說。
陳香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映著城下那片綿延的綠色,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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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兩個多月前他們剛進杭州府時相比,那時候滿城死氣,城牆將塌,人心惶惶,外面是江南的賊寇,城內是斷糧的危機。
此刻的杭州府,才終於有了點“江南”該有的樣子。
雖然不再是之前那個紙醉金迷、絲竹盈耳的江南,而是如今這個田裡有糧、百姓臉上能有笑模樣的江南,但也是最樸實,也最珍貴的江南。
“秦陝的運糧隊,”王明遠收回目光,轉向陳香,開口道:
“為了避開流寇和可能的襲擾,繞了很大一圈。靖安司最新遞來的訊息,最遲後日,應該能到淳安縣境內。”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我準備點一千護衛,親自去淳安縣迎一迎。”
“這批糧食,是秦陝的父老鄉親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他們記著師父當年的恩,信著我這個沒給家鄉做過甚麼貢獻的秦陝子弟,不遠千里,把糧送到江南來。這份情義,太重。”
陳香轉過頭,也認同的點頭說道:“是該去。這些人……是真正的同鄉,是雪中送炭的義士。你去接,是應當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明遠兄放心去。杭州府和下面各縣的民生,我會盯緊。地裡的莊稼,一日都不會鬆懈。
絲綢總社那邊,近期有一批貨要交付給海商總盟,我也會親自查驗,絕不會掉鏈子。”
“盧大人昨日傳回的訊息我也看了,”陳香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姑蘇、湖州那邊的賊寇,最近收縮得厲害。
靖安司的探子回報,他們內部糧草似乎也開始出現不足,幾個頭目之間似有爭執,估計暫時分不出太多心力來襲擾。你帶人出去接糧,時機正好。”
王明遠看著他,心頭也生出一絲感慨。
子先兄就是這樣,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怕是他還沒提及此事前,子先兄便已經做好了規劃和安排,就是為了讓他去的放心。
而且把事情交給他,他就能拼了命地做好,做得比你自己想的還要周全,還要踏實。
“子先兄,”王明遠伸手,拍了拍陳香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溫和。
“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只是有一樁——莫要再熬夜了。你看看你這眼圈,比鍋底還黑。
你也得注意休息,別太拼,該歇就歇。地裡的事,有老把式們看著;府衙的文書,不急的就放一放。身體要緊。”
陳香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只是又轉向城下那片田地,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明遠兄,你和崔大人……都是真正為百姓做實務的好官。”
他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感慨:“臺島遭倭寇時,是明遠兄帶著鄉勇守住了。如今江南亂了,又是明遠兄帶著百十人闖進來,穩住了杭州。臺島的鄉親們記著這份情,所以缺糧時,他們擠出口糧送過來。”
“崔大人在秦陝那些年,整頓吏治,安撫流民,懲辦貪腐,給百姓一條活路。
秦陝的父老也記著這份恩,所以聽說你在江南有難,他們勒緊褲腰帶,湊出五萬石糧,千里迢迢送過來。”
陳香轉過頭,定定地看著王明遠,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少有的複雜情緒,有敬佩,有動容,也有堅定。
“這大概就是……為官的‘樣子’吧。”他緩緩說道。
“做實實在在的事,幫實實在在的人。百姓心裡有桿秤,你做了,他們就看得到,就記得住。”
“我也會……朝著你和崔大人這樣的方向,努力的。”
王明遠心頭一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開口道:“你已經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