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蕭昭翊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望向南方,彷彿要穿透宮牆,越過千山萬水,看到那座正在廢墟上艱難重生的城池。
“若是朝中上下,都能如王明遠一般,心無旁騖,只做實事實該多好。”
這話裡,有感慨,有希冀,也有一絲深藏的疲憊。
然而,這絲感慨剛起,蕭昭翊忽然眼神一凝,銳利的目光倏地掃向還站在旁邊、一臉“深有同感”模樣的兒子。
“等等,”他聲音陡沉。
“朕今日不是安排了周學士給你講《資治通鑑》麼?這個時辰,你該在東宮上課!
而且朕分明叮囑了東宮護衛,上課時看緊了你,不許亂跑——”
他上下打量著兒子,眼神越來越危險:“說,你到底是從哪兒溜出來的?上次不是讓人用水泥把東宮查出來的地道都堵死了嗎?”
蕭承煜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神開始飄忽,腳底悄悄往後挪了半步,支支吾吾:
“這個……父皇,那甚麼……上次排查的時候吧,它……它可能漏了兩條……比較隱蔽的……”
蕭昭翊看著他這副樣子,氣極反笑:“漏了兩條?比較隱蔽?”
他點點頭,不再多問,直接揚聲道:“來人!”
殿外侍立的太監立刻躬身入內。
“傳朕口諭,”蕭昭翊指著蕭承煜,語氣不容置疑。
“調一隊工部匠人,攜帶足夠水泥,前往東宮。
給朕把太子寢殿,連同前後-庭院,所有地面——記住,是所有地面,全部用水泥給朕硬化鋪實了!
朕倒要看看,還有沒有地方能打洞!”
“啊——?!!”蕭承煜如遭雷擊,猛地瞪大眼睛,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哀嚎。
“父皇!不能啊!水泥地多硬多冷啊!而且鋪實了以後下雨積水怎麼辦?我……我那些……”
“你那些甚麼‘發明創造’,還有不知道從哪兒蒐羅來的亂七八糟,趁早給朕收拾乾淨!
朕早就說過了,不許你再在東宮搞這些,上次險些燒了一處偏殿你忘了嗎?!”
蕭昭翊語氣依然,毫不留情,“至於硬和冷——”
他瞥了几子一眼,語氣涼涼:“正好給你磨磨性子,醒醒神。免得整日裡不琢磨正事,光想著挖地洞。”
“帶太子回東宮!今日功課未完,再加十篇大字!”
“父皇——!”蕭承煜還想掙扎,已經被兩個進來的太監“請”住了胳膊。
“陛下饒命啊!兒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水泥地它……”
哀嚎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御書房外的長廊盡頭。
蕭昭翊揉了揉又被吵得發疼的額角,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混小子,聰明勁是有的,就是這跳脫的性子,甚麼時候能像他師父那樣沉下來幾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兩封來自秦陝的信上,眼神漸漸深遠。
……
幾乎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秦陝,長安府以東的官道上。
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緩緩向東行進。
隊伍拉得很長,前後望不到頭。
最前面是秦陝巡撫親自派出的五百本省標營精兵,盔甲鮮明,刀槍閃亮,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荒野山巒。
中間,是浩浩蕩蕩的運糧車隊。
數百輛大車,每一輛都裝得滿滿當當,用厚厚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繩索捆了一道又一道。
拉車的騾馬鼻孔噴著白氣,在車伕的吆喝和鞭梢輕響中,奮力前行。
車輪碾過乾燥的黃土官道,揚起漫天的塵煙。
每一輛糧車旁,除了趕車的車伕,還跟著兩三名精壯的民夫,他們是自願報名、或是各村攤派來護送糧草的青壯。
他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臉色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神都很亮,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感,緊緊跟在糧車旁,彷彿守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而在隊伍最前方,領頭的幾輛馬車旁,除了標營的軍官,還有兩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個胖胖的,穿著綢緞袍子,坐在一匹溫順的駑馬上,圓臉上滿是汗水和疲憊,但一雙小眼睛裡卻閃著興奮和急切的光,不停催促著:
“能不能再快些!咱們早到一天,明遠和杭州的百姓就少受一天罪!”
“這回咱們咸寧,還有咱秦陝,可真是把家底都掏出來撐明遠了!
就說我吧,這回可是把能動的現錢、鋪子裡能週轉的,全換了糧!
還有永樂鎮那個張老摳——就開紙紮鋪那個張胖子,好傢伙,平時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八瓣花,這回聽說給明遠和江南籌糧,悶不吭聲拉來了幾十車!
我悄悄打聽了一下,數目竟不比咱們捐的少多少!這老小子,這幾年不聲不響,家底竟這般厚實了!聽說生意都做遍了大江南北,好傢伙!”
另一個瘦高些,穿著青色長衫,像個賬房先生,手裡拿著本冊子和炭筆,不時記錄著甚麼,聞言抬頭,擦了把汗,苦笑道:
“文濤兄,你的心,大夥都清楚。張老闆他們,又何嘗不是?”
他目光掃過眼前蜿蜒如長龍、行進間車輪吱呀作響、塵土飛揚的隊伍,聲音沉穩而清晰。
“只是眼下這速度,已是極限了。人受得住,這些大牲口和車輛也受不住。
巡撫大人臨行前再三叮囑,‘穩’字當頭。糧隊安全,重於一切。
你放心,巡撫大人安排得周全,沿途州縣都會接應,咱們肯定以最快速度趕到!”
那胖胖的,正是張文濤。
瘦高的,則是李茂。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決心。
身後,是沉甸甸的五萬石糧食,是無數秦陝父老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活命糧,是他們對崔顯正、對王明遠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
前方,是數千裡艱難險阻的路途,是烽煙未盡的江南。
但他們不怕。
張文濤望向東方,彷彿能穿透重重關山,看到那座仍在堅守的城池,看到那個如今正獨撐危局的年輕身影。
他在心裡默默道:
“明遠兄,堅持住。”
“咱們秦陝的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