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盧阿寶的側臉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
他當然知道那油紙包裡可能是甚麼。
不外乎是江南那些人的“勸進書”、“認親信”,或者更露骨的“合作邀約”。
無非是挑撥離間,煽動仇恨,許以重利,想把這個身份敏感的先太孫拉攏過去,當一面好用的旗幟。
不過,他選擇了壓下,當作不知。
為甚麼?
盧阿寶望著杭州府方向,眼神複雜。
明遠兄在江南,太難了。
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在這糜爛的東南,為朝廷,為百姓,硬生生鑿出了一塊立足之地,穩住了一線生機。
如今,杭州府剛有點起色,蠶桑剛有眉目,流民剛得安置,人心剛聚攏一點……這位身份敏感、牽動各方神經的先太孫就來了。
是福是禍?
盧阿寶不敢斷言。
陛下讓先太孫來,自然有陛下的深意,或許是磨礪,或許是考驗,或許是想借他“先太子遺孤”的身份,在江南做些甚麼文章。
但盧阿寶在靖安司待得久了,在先帝在世時就見慣了波譎雲詭,見多了人心在權力面前的扭曲和瘋狂。
那些官員,那些藩王,為了往上爬,為了那個位置,甚麼事做不出來?父子相殘,兄弟鬩牆,比比皆是。
蕭承乾,他曾經離那個位置那麼近。
他的父親是太子,他原本是太孫。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從雲端跌落。
要說他心裡對那個位置沒有一點殘留的念頭,沒有一絲不甘和怨恨……盧阿寶不信。
人心隔肚皮。
陛下或許信他,明遠兄或許也會以誠相待。
但盧阿寶不能賭。
他不能讓任何可能的隱患,在明遠兄嘔心瀝血才穩住根基的杭州府,埋下禍亂的種子。
尤其,是在江南那些世家豪強虎視眈眈、無孔不入的時候。
所以,他才選擇了壓下此事,也給了他們“機會”。
讓江南那些人,有機會“接觸”到先太孫,把他們的“道理”和“誘惑”擺到他面前。
這是試探,也是一道擺在明處的考題。
明遠兄心善,重情,對認可的人往往推心置腹,缺乏對這種皇室權力鬥爭的警惕和狠辣。
這份“純善”在臺島、在杭州府守城時是凝聚人心的力量,但在波譎雲詭的朝局和江南亂局中,也可能成為被人利用的弱點。
有些事,明遠兄不會做,甚至不會想。
那,就由他來做,由他來想。
哪怕事後明遠兄知道了,會不贊同,甚至會責怪他。
他也認了。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黑夜,看到那座仍在艱難復甦的城池,在心中默唸:
“明遠兄,我能幫你做的,暫時只有這些了。這道保險,我替你加上了。
接下來……就看這位先太孫,如何抉擇。”
山林寂靜,夜風微涼。
……
次日下午,歷經艱險的車隊,終於駛近了杭州府。
馬車內,蕭承乾背脊挺得筆直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卻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他懷裡,貼身衣物內層,放著一封信,那是昨日混亂中被塞入車窗的東西里放著的。
紙張粗糙,字跡卻工整,甚至稱得上漂亮。
可上面的內容,卻讓他昨日初看時,心跳如擂鼓,氣血一陣陣往頭頂衝。
信的開篇,便是直刺他最痛處。
信中說,他的父王,先太子蕭昭鑠,英明神武,本為國之柱石,卻遭先帝猜忌。
先帝晚年昏聵,寵信奸佞,為給如今的新帝鋪平道路,不惜羅織罪名,步步緊逼,最終將他的父王,生生逼死在東宮之中!
所謂“暴薨”,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新帝蕭昭翊,便是踏著他父王的鮮血和白骨,才得以篡居大位!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緊接著,筆鋒轉向他剛剛遇害的母妃。
信中斷言,他母妃李氏被毒殺的真相,真正下毒的,就是新帝!
甚至連他蕭承乾自己在宮中遇襲,也是新帝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控制他,讓他這個先太子唯一的血脈,成為其掌中玩物,彰顯其“仁德”,同時絕了後患!
信的後半部分,語氣陡然變得懇切而激昂。
自稱是江南“忠義之士”,其中不乏他的“舅父”、“表兄弟”等母族親人。
他們痛心於先太子冤死、太子妃罹難、皇孫遭難,毅然聚集於江南,高舉義旗,就是為了“誅國賊,迎皇孫,正大統”!
他們呼籲他,莫要被新帝的偽善所迷惑,速速脫離掌控,前往江南與他們匯合。
江南富庶,人心思變,百萬軍民皆翹首以盼“真龍”歸來!
只要他振臂一呼,天下必然景從,屆時,他不僅能替父母報仇雪恨,更能拿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那九五至尊的寶座!
信的末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們會設法創造機會,接應他“回家”。
並再次強調,這大雍的江山,本該是他的,絕不能讓逼兄弒嫂、得國不正的奸佞之徒長久竊據!
看完後,蕭承乾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氣血上湧,眼前發黑。
荒唐!無恥!卑劣!
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三歲孩童,當成了可以隨意擺佈、利用的棋子!
他恨得牙關緊咬,幾乎要將這信紙撕碎。
可當最初的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理智重新佔據上風時,一種更復雜、更難以言喻的情緒,卻慢慢從心底深處浮了上來。
信上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皇祖父晚年或許對父王有猜忌,有打壓,父子關係緊張到幾乎冰點,這些他隱約知道。
但要說皇祖父會為了給皇叔鋪路而“逼死”父王……蕭承乾不信。
至於皇叔……
蕭承乾閉上眼。
他想起承天門上,皇叔扶起他時,那沉穩有力、帶著薄繭的手。
想起皇叔看著他,說“朕信你”時,那雙深邃眼眸中的鄭重。
想起自父王薨逝後,自己憂心過重,他派太醫精心診治,賜下衣食,雖言語不多,卻並未苛待。
更想起……太子堂弟蕭承煜。
那個比他小几歲,卻聰明開朗、眼神清澈的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