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栓實在聽不下去了,帶著兩個後生猛地從樹後竄出來,指著劉二癩子的鼻子,氣得鬍子直抖:“劉二癩子!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在這胡咧咧甚麼?!”
劉二癩子嚇了一大跳,回頭見是劉老栓,臉色一變,但隨即梗著脖子道:“王保長,我……我沒胡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城裡都傳遍了!”
“傳遍個屁!”劉老栓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劉二癩子的衣領,他年紀雖大,但常年幹農活,力氣不小,劉二癩子被他拽得一個趔趄。
“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甚麼叫實話!”
劉老栓氣滿臉通紅,他轉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李寡婦,聲音放緩了些,卻更沉:
“李家媳婦,你別聽這混賬放狗臭屁!你男人死在逃難路上,是誰讓鄉親們幫你男人入土為安,還給你記了工分,換了糧食,讓你娘倆沒餓死?是王大人定的規矩!”
“你帶著石頭,孤兒寡母,是誰讓你去工坊接零活,縫一尺布就給一尺布的錢,現結現清,讓你娘倆有稀粥喝,有破屋住?是王大人的絲綢總社!”
“村裡家家戶戶開荒的地,是誰派了衙役丈量,發了蓋紅印的紙,說這地只要好好種,不荒著,就是咱自己的?是王大人和陳大人!”
他猛地轉頭,死死瞪著眼神閃爍的劉二癩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王大人在臺島殺倭寇,保的是咱們大雍百姓!在杭州府,帶著百十人就跟幾萬賊兵拼命,守的是咱們的身家性命!
他要是貪官,要是酷吏,他爹,他大哥,為啥還天天跟咱們一樣下地幹活,手上全是血泡?
他要是夜夜笙歌,左擁右抱,他至於熬得眼睛裡全是血絲,瘦得風都能吹倒?!”
“劉二癩子!”劉老栓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這話,你良心讓狗吃了?!沒有王大人,沒有陳大人,咱們這些人,早他孃的死在那場大戰裡了!屍體都讓野狗啃乾淨了!
還能站在這,有地種,有活幹,有口吃的,盼著秋後收莊稼?!”
他猛地一推,將劉二癩子推倒在地,對身後兩個後生命令道:“捆起來!堵上嘴!送去縣衙!老子親自去!讓青天大老爺看看,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該怎麼處置!”
“是!”兩個年輕後生早就聽得怒火中燒,聞言立刻撲上去,用早就備好的麻繩,將掙扎叫罵的劉二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又從他自己身上扯下塊破布,狠狠塞進他嘴裡。
劉老栓喘著粗氣,看向周圍不知不覺已經聚攏過來的幾十個村民。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刻都沉默著,但眼神裡的東西,劉老栓看得懂。
“鄉親們!”劉老栓抹了把臉,大聲道。
“咱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咱們的命,是王大人、陳大人,是那些戰死的軍爺、鄉親,用命換回來的!
咱們的好日子,是咱們自己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誰想毀了這日子,誰就是咱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都聽好了!從今天起,各家各戶,都把眼睛給我擦亮嘍!把耳朵給我豎直嘍!
看見、聽見這種忘恩負義、胡說八道的,別客氣,直接扭送官府!
王大人發了告示,舉報有賞!
咱們不要賞錢,咱們要保住咱們的命,保住咱們的地,保住咱們娃以後的指望!”
“聽見沒有?!”
“聽見了!”人群轟然響應,聲音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出去老遠。
李寡婦早已泣不成聲,拉著兒子石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杭州府的方向,連連磕頭。
類似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杭州府及其周邊各縣,不斷上演。
謠言的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從根基上否定“分田”的合法性,從信仰上恐嚇“絲綢改制”會招來天譴,再從人格上汙衊王明遠貪婪殘暴、生活腐化。
但散播謠言的人,無論是劉二癩子這樣的懶漢無賴,還是少數幾個被暗中收買、心懷怨望的破落戶,幾乎都沒能掀起他們預想中的波瀾。
在仁和縣,舉報者是個在絲綢工坊織綢的婦人,她對著前來調查的縣尉,話說得樸實又鏗鏘:“大人,我家五口人,戰亂死了仨,就剩我和的婆婆。要不是王大人的工坊收了我,讓我織綢,按尺給錢,我婆婆早餓死了,我也投了河了。
說王大人貪財?我第一個不信!我織一尺綢,工錢當日結清,從無剋扣。
說改制觸怒蠶花娘娘?我們工坊的織機,好使得很,出活快,還省力,蠶花娘娘要是有靈,也該高興才對!說這話的人,不是黑了心肝,就是瞎了狗眼!”
在餘杭縣鄉下,一個之前受過王明遠幫助、家裡孫子在守城時戰死的老軍,揪著一個試圖在井邊撒播“王明遠勾結生番”謠言的外鄉人,直接扭送到了里正那裡。
老軍氣得渾身發抖:“王大人勾結生番?放他孃的羅圈屁!臺島來的阿巖首領、黑木頭人,還有那些番民兄弟,是跟著王大人在臺島打過倭寇的!
他們身上挨的刀,流的血,不比咱們少!他們帶來的土豆種、新農具,救了多少人的命?說這話,你他孃的對得起那些幫咱們得番民兄弟嗎?!”
一樁樁,一件件。
幾乎不用官府如何費力偵緝,這些散佈謠言、試圖搞破壞的“陰溝老鼠”,就被珍視眼前來之不易安定生活的百姓,自發地揪了出來,扭送官府。
王明遠在接到各地雪花般報上來的案情時,心情複雜。
有欣慰,因為民心可用,民心可依。他所做的一切,百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這份在血火中建立起來的信任和擁護,比任何城牆都堅固。
然而,暗處的黑手,顯然不止煽動流言這一招。
流言攻勢受挫,更陰毒、更直接的破壞,接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