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乾重重跪下,再次磕頭。
“侄兒想清楚了!母妃慘死,侄兒若能龜縮不出,苟全性命,那才是真正的不孝!才是枉為人子!”
“侄兒不怕流言,不怕惡語!
侄兒只怕真兇逍遙,只怕母妃枉死,只怕這江山因奸人作亂而動盪,百姓因戰火而流離!”
“求陛下成全!給侄兒一個……為母妃正名、為陛下分憂的機會!”
少年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一切的決絕。
蕭昭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這孩子,有血性,也懂得審時度勢。
更難得的是,在經歷如此劇變後,還能看清大局,知道自己該做甚麼,能做甚麼。
“好。”蕭昭翊終於點頭。
“朕,準你出面。地點……就在承天門的城樓之上。朕會派禁軍護衛,靖安司高手暗中保護。
你要說甚麼,可先擬個稿子,但……朕不要求你照本宣科。
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將你的悲痛,你的憤怒,你的所知所想,真真實實地告訴城下的百姓。
但你記住,百姓或許容易被流言蠱惑,但他們的眼睛不瞎,心也不盲。真情還是假意,他們看得清。”
蕭承乾眼中爆發出光芒,重重叩首:“謝陛下!”
……
半個時辰後,流言以更兇猛、更惡毒的版本迅速在京城蔓延。
靖安司也在馬不停歇的抓人,但幾處被抓的散播點,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嘍囉,根本問不出幕後主使。
“陛下,是否要加派兵馬,彈壓幾處流言傳播最兇的街面?”靖安司指揮使請示。
蕭昭翊搖了搖頭。
“彈壓只會顯得心虛,讓流言更真。百姓此刻,想必也是在等一個說法。”
他看向一旁已經換了身乾淨素服、眼眶依舊紅腫但眼神已然沉靜下來的蕭承乾。
“承乾,你可能……馬上就得去承天門了。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
蕭承乾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侄兒明白。侄兒,準備好了。”
蕭昭翊點點頭,對身邊太監吩咐:“去,告知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先太孫蕭承乾,將親登承天門,向京城百姓澄清今日流言,告慰其母在天之靈。
讓他們維持好秩序,不得驚擾百姓,但也要防止有人趁亂作惡。”
“是!”
……
訊息很快傳開。
先太孫蕭承乾,要在承天門城牆上,親自向百姓說明情況!
一時間,原本就躁動不安的京城,瞬間徹底沸騰了。
無數百姓從四面八方湧向承天門大街,將寬闊的道路兩側擠得水洩不通。
有純粹看熱鬧的,有將信將疑想來聽個究竟的,也少不了混在人群中、眼神閃爍、準備伺機攪渾水的人。
禁軍和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早已在承天門城樓下拉開警戒,如臨大敵。
此刻,城樓上,蕭承乾獨自站著。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服,腰間束著麻繩,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白布條束髮。
臉上淚痕已幹,但紅腫的眼眶和額頭的青紫依舊清晰可見。
他身形還有些單薄,站在高高的城牆上,風吹動衣襬,更顯孤直。
在他身後不遠處,皇帝蕭昭翊、皇后,以及被勒令不許亂跑的太子蕭承煜,還有幾位閣部重臣,都靜靜立著。
這幾位閣臣也都勸阻過陛下,莫要輕信先太孫,萬一……
但都被新帝蕭昭翊壓下了。
此刻,他們都默默看著城牆前方的那個少年。
蕭承乾懷中放著幾張紙,那是出宮前,皇叔讓太監交給他的,上面寫了一些澄清的重點和說辭,考慮得很周全,處處都在維護他,也將可能針對他的惡語都提前做了防範。
但他不打算完全照著念。
他抬起頭,望向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望向更遠處熟悉的京城街巷。
母妃的音容笑貌,今早出門時她還在叮囑自己多穿件衣裳的畫面,與午後得知噩耗時的冰冷絕望,交替閃過腦海。
還有紅蓮那扭曲的面孔,那直刺心口的匕首寒光……
以及,皇叔剛才出宮前,對他說的那番話。
“承乾,朕知你心中悲慟,亦知你可能有疑。但朕可以告訴你,你母妃之死,朕同樣痛心,更感憤怒。
此非家事,乃國事,是有人慾亂我大雍江山,禍害天下黎民。”
“朕已收到密報,江南亂局背後,有地方豪強與朝中敗類勾結,不僅輸送錢糧資助亂匪,更散播謠言,動搖國本。
你母妃……恐也是被他們所迫害,用以構陷於朕,徹底攪亂局勢。”
“你外祖家,祖籍江南,雖已式微,但在江南仍有姻親故舊。
你父皇在時,與你母妃孃家……並不親近,其中或有隱情。
此事,或許也與你母妃出身有些關聯。”
蕭承乾當時聽得渾身發冷。
母妃的母族……江南……
他記憶裡,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宿儒,但在他出生前就已病逝。
幾個舅舅,似乎都沒甚麼大出息,母親偶爾提起,也總是嘆氣,說他們不爭氣,時常惹麻煩,還要母親寫信向江南故舊說情幫忙。
父皇……確實不喜歡與母妃的孃家多來往,甚至有些冷淡。
他小時候不懂,後來只以為是父皇性子本就冷淡,對母妃尚且如此,何況外家?
可如今串聯起來……
如果,如果母妃的孃家,或者與母妃孃家關聯極深的某些江南勢力,早就參與了針對父皇、乃至針對朝廷的陰謀呢?
他們藉著父皇“暴薨”的時機,在江南煽動叛亂,在各地散播流言,甚至……將毒手伸進了皇宮,伸向了一直被他們視為棋子和工具的母妃!伸向了自己!
就為了他們那不可告人的野心,就要將全天下的百姓都拖入戰火兵災之中!
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喪母的劇痛,在蕭承乾胸中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靜。
他上前一步,走到城牆垛口前,然後,看向城下。
人群的喧囂,因為他這個動作,稍微安靜了一些。
無數道目光,好奇的,疑惑的,同情的,冷漠的,惡意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蕭承乾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起手,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臉。
彷彿要將最後一點軟弱和淚痕擦去。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因為之前的哭泣和激動,還有些沙啞。
但透過城樓上臨時佈置的、工部研發的簡易傳聲裝置,清晰地傳到了前面幾排百姓的耳中,又由他們口耳相傳,向後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