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丫鬟見她出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順和關切。
“您該服藥了。今日的藥還沒用呢,太醫署交代了,這藥得按時辰服用,效果才好。”
這是她的陪嫁丫鬟之一,名叫碧荷,從江南跟著她來到這京城,進了東宮,又跟著她進了這偏僻宮殿。
先太子去後,身邊許多人都尋了門路調走或變得怠慢,只有碧荷和另外兩個老人一直留著,陪她在這偏僻宮殿裡熬日子。
是了,每日這個時候,碧荷都會準時送藥來。
是她這今日心神不寧,竟差點忘了。
“先放著吧,我有些急事,出去一趟。”李氏心中焦急,只想立刻去尋兒子,隨口吩咐道,腳步未停就要從碧荷身邊走過。
“娘娘,”碧荷卻側身擋了擋,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
“甚麼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藥涼了,藥性就差了。
您這幾日臉色就不太好,昨夜又沒睡安穩,還是先把藥用了,養好身子要緊。
奴婢看著您用了藥再走,可好?”
李氏腳步一頓,看著碧荷眼中真切的擔憂,心中一軟,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過於驚惶了。
這副樣子跑出去,反倒惹人疑心。
罷了,不差這一會兒,把藥喝了,定定神再去。
“也好。”她轉身回到屋裡。
碧荷端著托盤跟進來,將藥碗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垂手立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李氏端起那碗深褐色的藥汁,觸手溫燙,是她習慣的溫度。
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帶著慣常的苦澀。
她心緒不寧,也沒多想,湊到唇邊,屏住呼吸,幾口將藥汁灌了下去。
藥汁入喉,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
但今日這苦澀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樣氣味,不像往日純粹的草藥苦味。
李氏放下藥碗,微微蹙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隨口問道:“今日這藥,味道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碧荷上前接過空碗,放在托盤上,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抬起臉,依舊是那副溫順恭敬的模樣,語氣平穩地回答:
“回娘娘,太醫署昨日來說,近日天燥,在方子裡略微調整了一味安神的藥材,說是更適合娘娘如今的體質。
許是因此,味道略有不同吧。”
調整了藥材?
李氏心中那絲疑惑稍縱即逝。
太醫署偶爾會根據時令或主子身體狀況微調藥方,也是常有事。
或許是自己今日心神不寧,味覺有誤。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那股急著去見兒子的焦灼感又湧了上來。
“我出去一趟,你不必跟著了。”
說著,她便要再次起身。
然而,就在她站直身體,剛剛邁出一步的瞬間——
一股尖銳如同燒紅鐵釺猛力攪動般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腹部猛然傳出!
“呃——!”
李氏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手下意識地死死捂住了小腹。
那疼痛來得如此猛烈,幾乎在瞬間就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作響。
怎麼回事?怎麼會……
她艱難地抬起頭,視線因為劇痛和突如其來的眩暈而模糊晃動,卻清晰地看到,原本低眉順眼站在一旁的碧荷,不知何時已退開了兩步,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張熟悉的、陪伴了她十幾年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溫順關切,只剩下一種讓她通體冰涼的平靜。
電光石火間,李氏甚麼都明白了。
為甚麼?
她可是從江南就跟著自己的陪嫁啊!
是自己在這深宮裡,為數不多可以稍微信任的人之一啊!
無盡的震驚、痛苦、背叛的刺痛,還有對兒子安危的極度恐懼,瞬間淹沒了她。
她想喊,想質問,想叫人,可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氣聲。
劇痛席捲了每一根神經,力氣飛速從四肢百骸流走。
她踉蹌著,試圖朝門口挪動,哪怕一步,哪怕能喊出一聲……
“噗通!”
膝蓋一軟,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視線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後的光亮裡,她看到碧荷猛地撲了過來,卻不是扶她。
那丫鬟撲到她的身邊,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絕望、驚恐、撕心裂肺的尖利嗓音,朝著偏僻宮殿空曠的庭院,用盡全身力氣哭喊嘶吼:
“來人啊——!快來人啊——!”
“太子妃!太子妃服毒自戕了——!!”
“陛下……陛下要殺人滅口了!!救命啊——!!!”
那聲音如此淒厲,如此絕望,穿透了偏僻宮殿寂靜的午後,像一把匕首,狠狠劃破了皇宮表面那層脆弱的平靜。
李氏的瞳孔,在這絕望而惡毒的哭喊聲中,徹底渙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