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也收回了落在墳塋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清晨冰涼的空氣,肺葉裡那股沉鬱感稍微驅散了些。
“邊走邊說吧,”王明遠開口道,兩人並肩,緩緩離開這片新起的墳地,朝著杭州府城牆的方向走去。
“傷員太多了。”陳香邊走邊說,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我粗略看了下報上來的數,重傷躺下動不了的,不下八百。輕傷但影響行動的,怕是得過兩千。城裡能找到的郎中和懂包紮的婦人,全用上也不夠。
藥材更是緊缺,金瘡藥早就斷了,現在用的都是些土方子,燒草木灰,找些認識的草藥搗爛了敷,能頂多大用,不好說。”
“還有城牆,”王明遠介面,抬手指了指前方那道雖然還在,卻已佈滿裂痕、好幾處明顯修補痕跡的灰黑色輪廓。
“看著沒倒,裡頭怕是早就酥了。這次塌的是西門那段,下次呢?南門?東門?
過山風是退了,但江南不止一個過山風。
不把城牆徹底加固重修,杭州府就還是個四面漏風的破屋子,經不起下一場雨。”
“還有降兵。”陳香吐出兩個字,眉頭微微擰起。
“我帶來那三千多人裡,有不少過山風原來的部下,也有被裹挾投降的,加上最後城牆前投降的。這些人,龍蛇混雜。
真心想被招安、回家種地的有,但手上沾了血、心裡不服、只是暫時被刀架著脖子低頭的,肯定也不少。
怎麼安置?打散了編進各隊?得有個章程。”
“還有城裡這十幾萬人。”王明遠目光掃過遠處城牆下那些又開始冒起炊煙、但依舊顯得破敗混亂的窩棚區域。
“仗打完了,人心還沒定。分田的事,之前你做的那些,被這場仗全打亂了。
地契文書、田畝清冊,在戰亂裡丟了多少,燒了多少,還沒統計。
活下來的人,眼巴巴等著兌現承諾,等著地種,等著糧吃。
安撫不好,內亂起來,比外敵更可怕。”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都不大,卻把眼下杭州府這爛攤子,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面最棘手、也最迫在眉睫的難題。
最後,陳香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王明遠,說出了那個壓在所有人頭頂、最重也最無法迴避的問題:
“最要緊的,是沒糧了。”
王明遠也停下,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頭。
“不止是沒糧種下地,是現在,眼下,大家夥兒馬上要吃到嘴裡的口糧,快斷了。”陳香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砸下來。
“我帶來的那些人,從過山風營裡搜刮了一些,加上他們自己隨身帶的那點,湊在一起,大概……還能讓全城人,喝上一天半的稀粥。明天早上那一頓之後,鍋裡,就真的只能煮石頭了。”
王明遠想了想,繼續補充道:“孫將軍的七千大軍也快到了,能帶些糧草續上,那也是軍糧,是供大軍行動作戰用的。
要放開手腳,去收復周邊被亂賊佔了的州縣,去繼續往南推進,糧食根本不夠。
我們現在,只能先求穩住,把杭州府周邊這一片,勉強能控制住的地方,先釘牢了,把人心穩住,把生產恢復一點,哪怕只是一點,然後……等。”
“等朝廷的支援,等我師父那邊的訊息。”王明遠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臨別的朝堂上,師父說了會盡力籌措。江南是朝廷的財賦重地,朝廷不可能真的不管。漕運雖然被亂軍影響,但肯定在想辦法疏通。
北方的糧食,山東、河南的存糧,只要道路能通,一定能運過來一些。只是……需要時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殘破的杭州城,眼神變得銳利而務實:“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糧食徹底耗盡之前,把該做的架子搭起來。”
“等孫將軍大軍一到,我們立刻著手,把你之前有影響力的、杭州府周邊那幾個縣——錢塘、仁和、富陽、餘杭、臨安,全部重新收攏。
派可靠的人去,把官府重新立起來,哪怕只是個空架子,先把名分佔住。清理被毀的農田,能補種一點是一點。
同時,嚴查囤積居奇的奸商,把城裡那些大戶……再‘勸勸’,看看還能不能擠出點糧食來應急。”
“清剿潰兵,肅清周邊小股流匪,不能讓他們再成氣候,騷擾鄉里,阻斷糧道。”陳香補充道。
“對。”王明遠點頭。
“還有,那些降兵,不能養著吃閒飯。
願意真心歸附、身體還能動的,打散了,編入修建城牆、清理道路、整修水利的工隊裡。
給他們飯吃,但也得讓他們出力。既安頓了人,也幹了活。不願意的,或者發現有異心的……”
他眼神冷了下來:“該處置的,絕不能手軟。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杭州府,再經不起一次內亂了。”
兩人站在晨光裡,看著眼前這座傷痕累累、卻又在絕望中迸發出頑強生機的城池,沉默了片刻。
“走吧。”王明遠最後說道,“孫將軍應該快到了。”
……
中午剛過,杭州府南面官道上,煙塵大起。
一支軍容嚴整、衣甲鮮明的隊伍,如同一道移動的鋼鐵洪流,朝著杭州府快速推進。
正是孫得勝率領的七千京營精銳。
隊伍在杭州府城門前緩緩停下。
孫得勝此刻臉上沒有絲毫趕到的喜悅,反而佈滿了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
城門早已開啟,吊橋放下。
王明遠和陳香並肩站在城門洞外,身後是盧阿寶、王大牛、王金寶以及杭州府目前還能抽出身來的幾名文武官吏。
孫得勝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明遠身上,這位年輕的欽差換了乾淨的官袍,表面看似乎無礙。
但孫得勝是沙場老卒,他幾乎瞬間就捕捉到了官袍下不自然的、略顯緊繃的輪廓——那是裹纏的繃帶。
視線再往上移,是王明遠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濃重倦色,以及眼底那未能完全消退的血絲。
顯然,這位主官受傷不輕,且心力耗損極巨。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旁邊那個沉默站立的身影——陳子先陳特使。
這一看,孫得勝心頭便是猛地一沉。
太瘦了,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那身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唯獨那脊樑,挺得筆直,像一根被烈火燒過、卻不肯彎折的枯竹。
孫得勝心中劇震。
他在路上透過靖安司的緊急傳訊,已大致知曉了杭州府這幾日慘烈血戰的輪廓。
正因如此,他才心急如焚,不顧士卒疲乏,嚴令加速行軍,恨不得插翅飛來。
可緊趕慢趕,終究……還是沒趕上那最要命的一戰。
此刻親眼見到這二人,再結合之前聽到的隻言片語,王明遠僅率百十親衛與臨時湊起的鄉勇,竟生生頂住了數萬賊軍輪番猛攻,幾乎打到城牆坍塌、玉石俱焚。
而這位陳特使,更是從絕境“黑石峪”殺出,陣前策反,緊急回援,於最後關頭一擊致命……
這兩人,一個以身為盾,死守孤城;一個絕地翻盤,緊急馳援。
年紀都不大,文官出身,卻硬是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和常人難及的謀略,將這本是十死無生的絕局,給生生盤活了!
這份膽魄,這份能耐,這份為了腳下土地和身後百姓豁出一切的擔當……如何不讓他這個自詡見慣生死的老行伍,感到由衷的敬佩,甚至,生出一絲未能並肩血戰的慚愧與汗顏。
種種心緒翻滾,最終都壓在了沉甸甸的職責與愧疚之下。
孫得勝走到近前,抱拳,躬身,甲冑鏗鏘作響,聲音洪亮,卻帶著無法掩飾的沉鬱:
“末將孫得勝,參見王大人!陳大人!”
“末將……貽誤軍機,救援來遲,致使杭州府軍民受此大難,二位大人身陷險境……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說著,他竟單膝跪了下去,甲冑鏗鏘作響。
“孫將軍,不可!”王明遠搶上一步,雙手托住孫得勝的手臂,將他扶起,力道沉穩,“將軍快快請起!”
陳香也上前半步,嘶啞著聲音道:“孫將軍言重了。將軍一路急行,衝破小股亂匪阻撓,已屬不易。”
王明遠點頭,正色道:“陳特使所言極是。孫將軍,此刻非是論罪之時。杭州府血戰方歇,賊寇暫退,然江南大局,糜爛至此,絕非一戰可定。接下來,才是真正艱難之時。”
他看著孫得勝,目光灼灼:“不止杭州府周邊之前被亂賊佔據的州縣需要一一收復,整個江南,從應天到姑蘇,從鎮江到湖州,處處烽煙,遍地瘡痍。
待杭州府稍微喘過這口氣,城牆需加固,民生需恢復,流民需安置,降兵需整編,田畝需重新清丈分配……千頭萬緒,皆需人手,皆需兵力鎮撫。”
“而這一切的前提,則是後方穩固”王明遠語氣加重。
“杭州府必須成為釘在江南腹地的一顆鐵釘,進可攻,退可守,能為大軍提供糧秣補給,能安頓傷員流轉兵力。
若杭州府自身不穩,民心浮動,糧草不濟,則大軍深入江南,便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舟,遲早陷入泥潭。”
“你們不趕到,杭州府經此一劫,人心惶惶,城牆殘破,確實無法立刻安定,無法為下一步行動提供支撐。”
陳香介面,話說得直接,“但孫將軍你們到了,這局面,就可以開始收拾了。”
孫得勝聽著,臉上的愧色稍減,但凝重之色更濃。
他久經沙場,自然明白王明遠和陳香話裡的分量。
“末將明白!”孫得勝挺直腰板,抱拳沉聲道,“但憑二位大人差遣!是修城,是剿匪,是鎮撫地方,王大人、陳大人儘管下令!”
三人不再多言,並肩走入城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