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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第759章 謝王大人

2026-04-17 作者:Diki粑粑

兩個時辰後,杭州府西門外的戰場,喊殺聲終於勉強算是平息下來。

屍體快速被民夫和還能動計程車兵大致清理到兩旁,暫時用草蓆或破布蓋著,一具挨著一具,排出去老遠,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焦糊味。

王明遠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草草包紮著,官袍破爛,沾滿血汙泥濘,但腰背依舊挺直。

“大人,陳特使所部,就在前方休整。”盧阿寶低聲說,聲音沙啞。

王明遠點點頭,沒說話,踩著被血浸透、泥濘不堪的路面,快步走向那支正在西門一側空地上短暫休整的援軍。

援軍人數約莫三千上下,狀態甚至比杭州府的守軍都要差些。

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大多帶傷,很多人就靠著牆根或直接坐在滿是髒汙的泥地上調整休息。

但他們眼神裡,卻有種劫後餘生、又打了一場勝仗的亢奮,以及一種找終於回家的踏實感。

援軍前方中間位置,被兩個鄉勇攙扶著的,正是陳香。

王明遠腳步猛地頓了一下,幾乎有些不敢認。

陳香比他記憶中瘦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幾乎脫了形。

臉上黑一道灰一道,糊著血和塵土,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滲著血絲。

身上那件文士衫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成了沾滿泥汙血漬的布條,好幾處破口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身體和包紮粗糙的傷口。

一路不停地疾馳和剛才的戰場支援,讓他此刻虛弱得幾乎站不住,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看著快步走來的王明遠。

戰場上所有的喧譁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王明遠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摯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問陳香是怎麼從黑石峪那絕地裡殺出來的?想問陳香用甚麼法子策反了過山風的兵?

想問陳香斷了糧這大半個月是怎麼活生生熬過來的?想罵陳香不要命了嗎,虛弱成這樣還騎馬衝陣?

甚至想吼陳香,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差點以為他死了!

可所有的話,在看到陳香那深陷的眼窩、消瘦的臉頰和依舊沉靜堅定的眼神時,都顯得有些多餘。

此刻,好友尚在,就行了。

陳香也在看著王明遠。

看著他官袍上的破損和血汙,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沉重,也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激動、慶幸和後怕。

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陳香猛地掙脫了攙扶他的人。

他身體晃了晃,卻異常固執地、艱難地,對著王明遠,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腰,揖了下去。

這個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揖到底時,他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幾乎撲倒,旁邊兩人驚呼著去扶,卻被他一個極其輕微、卻異常堅決的手勢止住。

然後,這個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人。

對著幾步之外、同樣狼狽不堪的王明遠,再次異常固執地、艱難地,緩緩彎下了他挺了這麼多天的脊樑,深深揖了下去。

周圍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援軍們粗重的呼吸聲。

陳香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虔誠的鄭重。

他看著王明遠,用嘶啞得幾乎破碎、卻清晰無比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遠兄……”

“子先,替杭州府苟活下來的數萬父老鄉親……”

“謝過王大人,馳援死守,力挽狂瀾,保全城池百姓性命之恩!”

話音落下。

周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彷彿堤壩終於被洶湧的洪水衝開——

陳香身後,那上千名跟著他從黑石峪死人堆裡爬出來、又不要命地馳援杭州、剛剛經歷過一場血戰的將士們,彷彿得到了無聲的、卻又無比清晰的號令。

“嘩啦——!”

武器碰撞聲,衣袂摩擦聲,膝蓋砸在泥濘地面上的悶響,連成一片。

從最前面的幾個頭目,到後面相互攙扶的傷兵,再到更遠處靠著城牆喘息的人,齊刷刷地,對著王明遠的方向,跪了下去!

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低垂下去。

“謝王大人馳援杭州,保全我等家小性命——!”

不知道是誰先吼出來的,聲音還帶著血戰的嘶啞和激動。

“謝王大人——!”

吼聲起初有些雜亂,但迅速變得整齊,匯成一股低沉卻雄渾的聲浪,在滿是硝煙和血腥味的戰場上回蕩,撞在殘破的城牆上,激起隱隱的迴音。

這聲音裡,有最樸素的感激,因為他們中很多人,家就在杭州府,或者有親人逃進了城裡。

王明遠守住了杭州府,就是守住了他們最後一點念想。

更有絕處逢生的悸動,因為他們經歷過被圍困、被當做棄子的絕望。

是王明遠和陳香,一個在裡,一個在外,硬生生把這死局撕開了一道口子,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最後更有一種找到了歸屬和方向的踏實,朝廷……好像真的還沒忘了這江南,忘了他們這些在泥裡打滾的草民。

這跪謝,不光是給王明遠的,也是給他們自己剛剛過去的那場搏命,給那份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可能。

像是被這浪潮推動,更遠處,城牆上那些相互包紮傷口、清理器械的守軍,城牆下正忙著搬運屍體、撲滅餘火的民壯,以及那些不知何時湧到附近街口、扒著斷牆殘垣,膽怯又急切地向這邊張望的老弱婦孺……

此刻,看著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援軍”,聽著那震耳的、充滿血性的謝恩之聲,許多人愣住了,隨即,一股洶湧的情緒沖垮了他們。

一個斷了條胳膊、被簡單包紮過的老兵,丟開手裡的破刀,用剩下的那條手臂撐著地,對著王明遠的方向,也重重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劇烈聳動。

一個頭發花白、摟著嚇傻了的孫子的老婦人,想起城破時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想起城門洞裡看到的那一線生機,想起那一碗碗雖然稀薄、卻滾燙的救命粥,老淚縱橫,拉著懵懂的孫子,朝著那個方向,顫巍巍地就要下拜。

更多的百姓,無論之前是城中居民,還是後來湧入的難民,他們或許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們記得是誰在城牆塌了的時候帶兵頂上去,是誰在糧食見底的時候還沒忘了給他們分一口,是誰在賊兵潮水般湧來時始終站在最前面。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街口、斷牆後,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或者深深地彎下腰。

起初是零星的啜泣和感謝,漸漸匯成了壓抑的、卻充滿力量的聲浪:

“謝王大人……守住了城啊!”

“謝陳大人帶兵殺回來……”

“謝謝……謝謝青天大老爺……”

“娃兒,磕頭,給恩人磕頭……”

聲音並不整齊,卻很真實,也很厚重,如同無數條細流,最終匯入江河,澎湃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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