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陳香所在的黑石峪。
夜色濃得化不開,此刻山頂上千號人擠在一起,卻都連喘氣都覺得費力。
陳香靠在一塊被夜露打溼的岩石後面,閉著眼,聽著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緩慢而沉重地跳動。
主要是餓,太餓了。
餓到最後,連飢餓的感覺都變得麻木,只剩下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脫和冰冷。
但他不能躺下,他一躺下,這山谷裡最後這上千號人,心氣就徹底散了。
同時,他腦子裡像有一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計算著剩下的那點摻了野菜和樹葉的糊糊還能撐多久。
計算著外面那些圍山的賊兵下一次進攻會在甚麼時候,計算著……那些冒著生命危險,從山澗石縫裡給他“送”糧的兄弟們,還能藏多久。
“陳大人。”
突然,一個壓得極低、帶著喘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香看過去,是那個身材瘦小、顴骨高聳、因為長期飢餓顯得眼睛格外大的小兵,叫做張小魚。
聽他說,這名字是他娘起的,說是打小愛吃河溪裡的小魚。
其實陳香知道,鄉下孩子一年到頭見不著葷腥,唯一能指望的“肉”,大概就是溪澗裡那些手指長的小魚了。
陳香平時都直接叫他小魚。
此刻,小魚正貓著腰,像只警惕的山貓,悄無聲息地溜到他身邊,一雙在瘦削臉上顯得過大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有些嚇人。
他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湊到陳香耳邊:
“有動靜!北面,過山風的大營,剛才亂了一陣,火把移動得很急。我趴在山樑上看了小半個時辰,估摸著……至少分出去一半主力!看方向,是往南邊去了!”
陳香原本半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疲憊但平靜的眼底深處,倏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分兵?往南邊?
這個時候,過山風捨得把圍困他、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分出去一半,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南邊,出了更大的變故,或者,有了更大的誘惑。
而南邊……此刻只有一個地方有如此大的吸引力,那便是杭州府。
陳香的心,也突然猛地跳快了幾拍。
“看清了?大約多少人?走的哪條路?”他的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急促。
“天太黑,數不清,但隊伍拉得老長,火把連成一片,起碼五千人是有的!走的是下山往官道去的那條主路!”
張小魚的語速很快,略微思索了片刻繼續說道:“而且,他們動靜不小,像是很急,連輜重都沒帶全,輕裝走的。”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猜測,在陳香心裡瘋狂地滋生、蔓延。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和忐忑,對著面前的張小魚快速吩咐道:
“你聽著,等送糧的兄弟再來,你想辦法,悄悄遞句話。
就問他,杭州府,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朝廷派兵來支援了?是不是……有位姓王的大人到了?”
張小魚用力點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大人,我明白!”
“小心,一定要小心。寧可問不到,也別暴露了他們。”陳香叮囑道。
張小魚再次點頭,悄無聲息地又溜回了黑暗裡。
陳香靠在石頭上,仰頭望著黑沉沉的、沒有一顆星的夜空,胸膛裡那顆沉寂了多日的心,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開始飛速思考眼前的局勢。
過山風分兵一半,留守圍困他們的,最多也就五六千人,而且精銳很可能都去了杭州府方向。
留守的部隊,恐怕也是在等自己這邊糧草耗光,餓到極點,屆時不費吹灰之力,直接拿下自己這一撥人,解決黑石峪這個“尾巴”,然後全力支援杭州府戰場。
他必須抓住這個時間視窗,做點甚麼。
機會,或許就在這一兩日。
……
幾個時辰後,張小魚又溜了回來,這次臉上除了激動,還有一絲後怕。
“大人,問到了!”他喘著粗氣,聲音發顫。
“是王大人!工部的那位王明遠王大人,奉旨當了欽差,已經到了杭州府坐鎮!還……還斬了通敵的杭州府通判羅文淵!
現在外面都在傳,朝廷十萬平叛大軍不日就到杭州府,王大人要在杭州府開倉放糧,賑濟流民,只誅首惡,脅從不問!”
“分兵去打杭州府的,是過山風手下頭號大將滾地龍,帶著至少五千精銳!過山風自己還在大營坐鎮,但……”
張小魚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幾個送糧的兄弟說,營裡已經開始暗中排查了,好像對咱們這麼久還有力氣防守起了疑心。”
“過山風已經下令,最遲明日一早,就要發動總攻,一舉拿下咱們,然後揮師杭州府,與石大龍匯合,搶在朝廷大軍到來前,打下杭州府!”
陳香聽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是明遠兄!他真的來了!而且在杭州府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過山風果然起了疑心,也果然急著要拔掉他這個釘子。
明早,總攻。
陳香的目光沉靜下來,裡面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過山風果然急了,也起了疑心。
他要拔掉黑石峪這顆釘子,去掉後顧之憂,然後全力撲向杭州府。
時間,不多了。
他輕輕招了招手。陰影裡,另外幾個一直跟著他、此刻同樣餓得眼眶深陷卻眼神依舊狠戾的老兵和頭目,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
這些都是從杭州府帶出來的老底子,是信得過,也敢拼命的。
“兄弟們,”陳香的聲音不高,在清晨冰冷的霧氣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機會來了,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幾人臉色都是一凜。
“朝廷的欽差,王明遠王大人,已經到了杭州府。”陳香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張臉。
“過山風分了至少一半主力去打杭州府,帶隊的是滾地龍石大龍。”
幾人眼中瞬間爆出光彩,但又迅速被憂慮覆蓋。
杭州府有救了?可他們這邊……
“過山風自己還在,而且,”陳香頓了頓,聲音更沉,“他最遲明早,就要對咱們發動圍攻。”
石坳裡一片死寂,只有山風嗚咽。
“大人,你說怎麼辦?咱們聽你的!”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咬著牙,低聲道。
他家裡婆娘和兩個小子都在杭州府城裡,是死是活還不知道。
陳香看著他們眼中那點不肯熄滅的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咱們被圍在這山溝裡,快大半個月了。糧食早斷了,能活到現在,靠的是甚麼?”
幾人愣了一下,眼神都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當然知道,不僅知道,心裡還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