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看著劉墩子兀自圓睜的雙眼,心頭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幾乎窒息。
但他沒時間悲痛,一邊幫忙搬東西,一邊嘶聲催促:“快!堵上!快啊!”
沙袋、門板、磚石,乃至陣亡將士的遺體……所有能用上的東西,都被瘋狂地填向那個缺口。
在王大牛、盧阿寶和援兵的拼死阻擊下,在民夫們不顧生死的填堵下,那個可怕的缺口,終於被暫時堵住了,雖然只是用雜物和血肉勉強堆砌起來的單薄屏障。
然而,彷彿是為了印證“禍不單行”這句老話。
就在西門缺口剛剛被堵住,眾人驚魂未定之際——
“東面!東面城牆也裂了!”
“南門!南門垛口塌了一片!賊兵上城了!”
壞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
杭州府的府城,這座曾經看似堅固的東南雄城,在被連續數日不惜代價的猛攻之後,終於開始全面崩潰了。
王明遠在親衛的簇擁下,衝上附近一段尚算完好的城牆,舉目望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涼到腳底。
不止一處!不止西門!
目力所及,好幾段城牆都出現了明顯的裂縫、傾斜,甚至小範圍的坍塌!
賊兵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這些新出現的薄弱點瘋狂湧去,嚎叫著向上攀爬。
杭州府的城牆……怎麼會如此不堪一擊?!
王明遠並非不知兵事的官員,他甚至還仔細勘察過杭州府的城防。
這城牆高大厚重,按理說,絕不至於在數日之內就崩壞至此!
除非……
他目光死死盯著一段正在坍塌的牆體斷面。
那斷口處,裸-露出來的並非青灰色的、質地堅硬的條石,而是一種顏色灰白、質地疏鬆的磚石,甚至夾雜著大量的泥土和草莖!
與旁邊完好的、顏色深青、質地密實的城牆用磚,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王明遠瞬間明白了。
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冰寒刺骨的涼意,猛地竄上他的心頭,讓他甚至想放聲大笑,又想嚎啕大哭。
他安撫了人心,用盡手段凝聚士氣,分化瓦解敵軍。
他算好了糧草和援軍,能苦苦支撐,等待孫得勝的到來。
他帶著將士出城反擊,收攏流民,身先士卒,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盡了最大的努力,逼出了自己每一分潛力。
可到頭來……
千算萬算,唯獨沒算到,他們豁出性命去守的這座城,他們視之為最後屏障、唯一希望的這道城牆,從根子上,就是爛的!
是被那些他深惡痛絕、發誓要剷除的貪官汙吏,在建造之初,就埋下了今日崩潰的禍根!
他們用剋扣的銀兩,中飽私囊;用劣質的材料,應付差事;用百姓的血汗和性命,堆砌起這看似巍峨、實則不堪一擊的空中樓閣。
而今天,到了償還的時候。
付出代價的,卻不是那些早已不知躲在何處享福的蠹蟲,而是在這城牆上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劉墩子,是那些跟著他拼死搏殺的老卒鄉勇,是城裡眼巴巴盼著生路的數萬軍民!
“呵……呵呵……”
這他-媽-的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悲哀!
他們拼盡全力,與敵人廝殺,與飢餓和疲勞對抗,與人心的浮動博弈。
卻最終,要敗在這看不見的、深植於腐爛體制內部的蛀蟲們多年前埋下的惡果上。
敗在這偷工減料的城牆,敗在這從骨子裡就爛透了的根基上。
城牆上的抵抗越來越吃力。
爬上牆頭的賊兵越來越多,守軍被分割,被壓制,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
王大牛和盧阿寶身上都添了新傷,依舊在死戰,但眼神裡的疲色和凝重越來越濃。
他們都知道,防線崩潰,就在眼前了。
王明遠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城外賊軍中傳來的、越來越興奮、越來越瘋狂的吼叫:
“破了!杭州府要破了!”
“弟兄們加把勁!殺進去!”
“將軍有令!先入城者,賞百兩黃金!拿下王明遠者,封千戶!”
……
完了嗎?
真的要完了嗎?
杭州府,終究還是守不住了嗎?
王明遠看著眼前越來越混亂的城牆,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計程車兵、鄉勇,在數倍於己的賊兵圍攻下一個個倒下,聽著賊兵越來越近、越來越狂喜的嚎叫……
難道真的……只差這一點點?
就在這絕望即將徹底吞噬所有人的時刻——
嗚——嗚嗚——!!!
一陣急促、尖銳,與過山風所部蒼涼號角截然不同的號角聲,猛地從戰場外圍,賊軍大營的側後方傳來!
緊接著,是隱隱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馬蹄聲和喊殺聲!
那聲音初時微弱,但迅速變大,如同積蓄了許久力量的山洪,終於衝破了堤壩,轟然爆發!
發生了甚麼?!
城上城下,無論是仍在死戰的守軍,還是瘋狂進攻的賊兵,都不由自主地動作一滯,驚疑不定地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
只見賊軍大營側後方的丘陵地帶,煙塵大起!
一隊約三四千人的兵馬,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從煙塵中猛地刺了出來,狠狠扎進了賊軍相對薄弱的側後翼!
那支兵馬衣甲混雜,甚至有些破爛,但衝鋒的勢頭極猛,隊形也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他們沒有打出任何醒目的旗幟,但衝鋒在最前面的騎兵,拼命揮舞著手中五花八門的兵器,齊聲怒吼,聲音順著風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過山風已死!賊首伏誅!”
“放下兵器者免死!”
這吼聲來得太突然,太詭異!
正全力攻城的賊軍,無論是城下的還是剛爬上城牆的,動作齊齊一滯,驚疑不定地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
過山風已死?
過山風不是在黑石峪守著陳子先嗎?
這怎麼可能?!
但戰場之上,瞬息萬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那斬釘截鐵的口號,無疑給原本士氣如虹、眼看破城在即的攻城賊軍,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尤其是那些屬於過山風直系、此刻正在城牆下督戰和預備衝鋒的精銳,更是出現了明顯的騷動和混亂。
而城牆上,絕處逢生的守軍也又驚又疑,國公府瞭解詳情的護衛甚至忍不住喊出聲。
“援軍?是援軍?!”
“孫將軍到了?!”
“不對!沒聽到火炮!也沒看見官軍旗幟!”
王明遠也愣住了。
孫得勝?不對!若是孫得勝的七千京營精銳趕到,聲勢絕不會只有這點,而且必然會有火炮的轟鳴和更整齊的軍陣。
這支部隊看起來……更像是疲兵、哀兵,但偏偏帶著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慘烈氣勢。
他心中猛地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他奮力揮劍格開一個因後方騷亂而有些分神的賊兵,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汗,努力瞪大眼睛,朝著那支突然出現的軍隊,朝著那喊話聲音最集中的方向,拼命望去。
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猜測,也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難道……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