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我沒事，我只是…被嚇了一跳而已…”雙手護胸，可兒慌亂地朝酋長點了點頭。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呼~”嗦了口煙，霍坎皺起了眉頭，
“哎呀，這人老了記憶力不太好，我們剛才聊到哪裡來著…？”
巫雲不得不提醒道：
“額，我之前在問，貴族的徵兵隊是否很常來？”
“咳咳咳咳，” 聽到這個問題，霍坎酋長被煙突然嗆到，狼狽地咳嗽了起來。
“酋長大人，您沒事吧~”瑪雅連忙上前為他拍背。
“咳咳~咳咳~好了好了，不用拍了，呼~差點沒把我嗆死…”長吁一口氣，霍坎擺了擺手，
“是的，相信您也已經看出來了，實際上，我們這個民族相當擅長馴獸，你看我們坐著的這老夥計就知道了。
“事實上，這離不開『科魯』們幫忙溝通和安撫，換了別人，絕對馴化不了這些個沼澤巨獸，只會被它們踩扁。
“而且…你別看科魯們個頭小，很柔弱的樣子。實際上它們非常擅長操縱溼潤的泥土和植被，用處可大著呢。
“在我們需要保衛家園的時候，成百上千的科魯聚集起來，甚至能在一夜之間，利用沼澤的泥漿和土石，構築起一道堅固的土城進行防禦！
“進可御獸衝鋒，退可一夜築城，想想吧，在那些移動城無法到達的地方，這樣的能力能在戰場上佔據多大的優勢！
“但…也恰恰因為我們有著如此好用的能力，我們才會常年被帝國那些貪婪的貴族，以各種名目強行徵調兵員和勞力啊！
“ 不管是我們的戰士，我們的戰獸，我們的女性，他們甚麼都想要…
“…甚至還想利用我們，間接操縱『科魯』為他們戰鬥，真是豈有此理！”
“原來是這樣…那還真是…不幸啊。” 搓了搓大腿，巫雲臉上露出真誠的同情。
他不由得看向了眼前不曉得是甚麼樹做的原木桌，眯起眼睛思索了起來。
柘木因為纖維細密，韌性十足，所以成為了頂級的做弓材料，野生的柘樹幾乎絕跡。
而柳木軟且易腐爛，做傢俱會變形，當柴火煙大，柳絮還討人厭，即便湖邊長一大片柳樹都不會有人管（除了某個沒事拔著玩的大光頭）。
因為過於有用導致被人往死裡徵兵，這不得不說…也太過諷刺了。
草棚裡的氣氛不知不覺變得沉重了起來，老酋長重重地嘆了口氣，煙霧隨之繚繞。
“是啊，很不幸。” 拿開手中的煙斧，霍坎酋長的眼神變得悠遠，
“不過，根據我們部落代代相傳的故事，一開始的情況，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我們爍荒部，世代就生活在這片廣闊的溼地裡。
“舊帝國的也好，剛鐸帝國也罷，不管新老帝國人都拿這片土地沒辦法。
“這裡水網密佈、土地泥濘、野獸蟲蛇橫行、天氣說變就變，根本不適合他們那種大規模的農耕定居。
“所以，雖然名義上被劃入了帝國疆域，但我們實際上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自治，與外界也只有些零星的皮毛、草藥之類的貿易往來。”
“那後來……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巫雲疑惑地問。
“壞就壞在…發生在五百年前的事情，” 聳了聳肩，霍坎酋長的臉色變得沉重，
“你們剛鐸人，不是一直都很崇拜那甚麼偉大的聖皇——古斯塔夫嗎？
“那你一定會知道，他在統一戰爭中，將一支始終追隨他征戰、驍勇善戰的北方遊牧民族，提拔到了一個本來不該待在那裡的位置上，
“其地位甚至凌駕於許多傳統世襲貴族之上，皇室甚至賦予了他們監督、管束貴族的權力…”
腦海中不由閃過一群騎著亞龍上的白髮蠻族，巫雲啪地一捶手掌：
“我懂了，您是指……『巡禮者』？”
“誒，不錯不錯，巫雲會長，你很懂嘛。” 看了巫雲一眼，霍坎酋長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就是『巡禮者』。那些據說有著白龍血統的北方蠻子。
“你知道吧，就像我的親戚犯錯，我很難對他們重罰一樣，事實上，帝國皇帝對臣下也是有著這樣那樣的顧慮。
“他們的領地是世襲的，有些家族古老得從舊帝國時代就存在了。
“他們的封地傳了一代又一代，地方上的人只知有貴族，人家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殺予奪——至於那遠在帝都的皇帝，他算老幾啊？
“何況這些貴族還個個沾親帶故的，利益也深深地捆綁在一起…誰敢和皇帝妥協他們就跟誰急，動一個就跟捅了土撥鼠老窩似的，搞不好就全部一起反了，就很難辦…”
十指交織託著下巴，巫雲贊同地點點頭：
“所以…古斯塔夫需要一支…『外人』。”
“外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霍坎重重地吐了口煙，
“…呼~~說得真好。就是外人。”
“那些北方蠻子，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任何根基。
“離開冰原，沒法靠放牧打獵後，他們能在帝國立足，靠的全是皇室的恩典。
“他們不敢不聽皇室的，但他們卻得罪得起貴族。
“那貴族們說他們不懂規則，那可真是太對了，這群蠻子怎麼可能懂那些破規矩呢？！
“他們都把『我是蠻夷』寫在臉上了，那群貴族還沒法跟皇帝翻臉，哈哈哈…唉…”
笑著笑著，霍坎笑不出來了：
“可這一下就捅了馬蜂窩了，貴族們不僅不滿自己的地位被『蠻族』超越，更深深忌憚…
“…皇族居然開始繞過他們這些世襲貴族，直接啟用他們眼中的『蠻族』當打手這種做法。
“毫無疑問，這是對整個貴族社會權力根基的挑戰。”
“嗯嗯嗯，確實如此。”巫雲不住點頭，非常認同霍坎酋長的說法。
……
從舊帝國的歷史看來，阿什蘭帝國之所以會垮臺，純粹就是被這群貴族給玩死的。
甚至到亡國之際，阿什蘭皇室也沒找到對付這群權貴的辦法。
因為在帝國的權力框架裡，貴族和皇權之間本就是一種微妙的共生關係。
這些貴族在帝國上升期還好，但到了帝國末期，其利益集團就會以指數級的速度開始膨脹，並在很短的時間內搞垮整個國家。
阿什蘭帝國死就是死在…他太小看食利階層的自我繁殖速度了。
就像癌細胞一樣，等發現這玩意開始擴散的時候，已經做甚麼都來不及了。
所以古斯塔夫引入外族進行整頓，那就是沒辦法的辦法，跟化療差不多一個意思。
有一說一，即便有了巡禮者這樣的糾錯制度，現在的剛鐸帝國也是暮氣沉沉，有1.4了。
這說明貴族們也逐漸適應了巡禮者的打法，他們也隨之進化了。
這皇權和貴族之間，貓抓老鼠一樣的競賽，雙方永遠是動態進步的，所有的勝負都只是暫時的而已。
這場精彩的鬥智鬥勇，如果能透過史書流傳後世的話，想必一定能成為當權者極好的教材，吸取教訓，並藉此繼續完善制度吧？
否定之否定…這就是歷史的螺旋式上升。
但重活一世的巫雲知道，這段歷史恐怕是傳不下去的…
…因為帝國快要亡了，混沌將吞噬整個星球，然後…
…就再也沒有然後了，人類要完蛋了。
對面的霍坎酋長，倒不知道巫雲想得那麼遠，只是覺得他皺眉的樣子很認真，於是繼續侃侃而談道：
“結果，我們就無辜中箭，成了那些傳統貴族眼中『極有可能可能被皇室拉攏、進而威脅到他們地位』的存在。
“他們怕我們萬一成了下一個『巡禮者』，這可該如何是好？
“於是，一些邊境大貴族就開始偽造或曲解歷史檔案，無端宣稱爍荒沼澤自古以來就是他們的『封地』或『管轄範圍』。
“然後，就以領主的身份，千方百計地在我們部族強制徵調青壯年男子去服兵役和勞役。
“還美其名曰讓我們『履行封臣義務』、『保衛帝國邊疆』…
“…實際上我們都知道，就是為了不斷削弱我們的人口和力量，防止我們倒向皇室，還能順便攫取優質的兵力和勞動力呢！”
砰！
一拍桌子，霍坎說得頗為上火：
“當然，我們爍荒人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雖然經常有族人被強行拖走，但我們每次都都會進行決絕的反抗！
“每次只要有徵兵隊來，我們都會和他們打上一場…
“…他們會強行擄走一些人。但我們也會讓他們不少人永遠地躺下…”
“所以啊，尊貴的客人們啊，” 霍坎酋長重新看向巫雲，表情複雜，
“看到你們這副裝備精良的護衛團，我們還以為是那些混賬貴族又換了新花樣，派了支『精銳』小隊來徵兵呢！
“我心裡還納悶著，這次怎麼就派這麼點人，也太看不起我們了吧？哈哈哈哈！”
豪爽地拍打著桌子哈哈大笑，霍坎臉上滿是驕傲。
看得出來，這些爍荒人哪怕是笑著戰死，也從來都沒想過要向強權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