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我就知道公主肯定對它有興趣，所以才沒對它下重手。”
“是啊是啊，我要是不留手，它早就碎了。”
“還好我有分寸。”
一個個拄著長矛艱難地站起來，這些士兵居然還要裝模作樣地在自己面前耍帥…
…真是夠了，太丟人了。
“啊對對對，我都懂，你們不要再說了…”擺擺手阻止這些士兵強行挽尊，希爾薇嘆了口氣，幾步走向了不遠處完全愣住了的傀儡。
此時的它已經停止了任何的動作，只是呆呆地站在一堆玻璃容器之間，看著滿地的碎片和粘稠的液體，看樣子…
…完全被震驚到宕機了。
在它面前揮舞著手掌，希爾薇關切地問：
“『嚮導』先生，你怎麼了？”
突然間，『嚮導』的眼睛一隻閃著刺眼紅光，一隻閃著炫目藍光，整個腦袋開始高速旋轉了起來：
“警告！警告！檢測到一級維生艙陣列大規模物理性損毀，部位生命體徵維持液洩漏率超過99%！
“核心維生管道多處斷裂！低溫冷凍系統離線！客戶生理訊號全部消失！
“完了完了完了！怎麼會這樣？！我我完全失職了啊啊啊——！！！”
哐當哐當哐當！
它從一開始的震驚，開始身體亂轉，後來乾脆用三隻手敲打起自己的腦袋來！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是笨蛋！”
“停停停停，我好不容易把你救醒，不要自己幹掉自己好嗎？！”連忙抓住它的手製止它自殘，希爾薇安慰道，
“有甚麼事情你能不能好好說，不要突然發瘋行不行？”
“唉…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作為中央管理終端，已經徹底失去資格了。”『嚮導』的電音和身體，都帶著絕望的顫抖，
“外部能源供應徹底中斷，導致冷卻裝置失效！
“客戶們的身體從強制休眠中甦醒，但畸變程序也隨之繼續…
“…最終導致個體失控，破壞了設施…
“而我，竟然在能源中斷後的休眠期無法做出任何響應！
“這是最嚴重的瀆職！議會託付給我的使命……徹底失敗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這話看得希爾薇一愣一愣的，不是，這個小東西肩膀上到底託付著多少東西啊？
再說它的手臂是直接從球形身體穿出來的，也沒肩膀啊？
無奈，希爾薇只好安慰道：“你冷靜些，失敗了就失敗了吧，不要太自責…”
沒想到，『嚮導』四處漏電，居然開始胡言亂語了起來：
“你懂甚麼，這可是…災難性…大…失…敗！！
“維…生單元…大…規模…損毀！！生…命體徵…歸零！！
“陣列…劣…化…不可逆！！日誌…缺失！！
“清…者…自…清！
“我…我…滋啦滋啦（劇烈的電流雜音）…完全…失職！！無…法…原諒！！罪…業啊！！！”
『嚮導』雙目如炬，捶胸頓足，不斷哭鬧，嚇得無人敢靠近！
這麼鬧騰了幾分鐘後…
…它能源耗盡，哐噹一聲倒了下來。
……
“我，我這是在哪裡…”
當『嚮導』再次醒來時，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沙發上，而希爾薇正坐在自己身旁…
…地上還有幾個…殘留著幾滴『法力藥劑』的空瓶子。
看得出，對方為了喚醒自己，消耗了不少的魔力。
“對不起，剛才是我嚴重失控了，但是這樣不行，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說罷，『嚮導』便啪的一聲從沙發上跳下，便飛速向著對面的牆壁撞去！
那動作快的希爾薇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她連忙站起來追了上去：
“等等，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喚醒，你不要急著撞牆尋死啊！”
不是，這個時代的魔導傀儡到底有甚麼毛病，情緒化過頭了吧？！
嘎吱！
沒想到，對面的牆壁突然裂開了一條縫，裡面露出了一個剛好能容納『嚮導』的凹槽——除了其中一截斷臂空了出來。
看到追過來的希爾薇，『嚮導』抬起腦袋，疑惑地問：
“我只回去充能點充能而已，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緊張？”
希爾薇：“……”
沒來由地，她突然很想…
…要不乾脆弄死這臺魔導傀儡算了。
就在她身懷短劍，殺心漸起的時候…
…那長得有點像雪人的傀儡再次開口了：
“謝謝。”
“誒？”希爾薇愣了下。
“感謝你用魔力喚醒我，讓我堅持到可以自己充電。”
“不不不，舉手之勞罷了~”希爾薇連忙擺擺手，
“再說了，那滿是魚缸一樣的房間裡的災難，也不能都怪你啊。
“是你的腦袋…被那種水晶罐子裡面跑出來的怪物敲裂了，存不住魔力而崩壞了吧？
“那陷阱也無法攔住怪物，你為了對付它連手臂都斷了一條，已經盡力了啊。
“說到底，要你一個小傀儡看管那麼大的設施，是你的製造者的安排不當，不全是你的錯啊。”
用那隻完好的機械手摸了摸自己金屬頭裡裸露的晶體，『嚮導』居然表現得有些害羞：
“謝，謝謝您的安慰。”
說完，它的腦袋居然轉了一個圈，對著牆壁面壁去了。
好吧，更正一下，是很害羞了。
嘎吱~
良久，它保持著腦袋背對自己的姿勢，兩根爪子一樣的手指卻在正面互相點著，甕聲甕氣地說：
“那個，善良的倖存者啊，我也想為你做一點甚麼。
“可惜…你所說的『賢者之石』，這個避難所確實是沒有。”
“嗯，我已經知道了。”
故作輕鬆地回答著，希爾薇的臉色很快冷了起來。
一想到這次不光白走一趟，甚至很快就要死在地底，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
之前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想尋找這個地層裡高等人類留下的知識寶庫，以至於很多人都刻意不去想一個問題…
…那就是他們已經被地質變動埋得太深了，想重新挖上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糟糕的是，這裡的物資太匱乏了，她和她的軍團攜帶的食物和水幾乎已經見底，開始實行配給制了。
但是…這樣也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後果會非常嚴重的。
這麼說吧，在她故鄉的小鎮裡，曾經有這樣一個父母用來嚇唬小孩的故事。
巡邏的民兵們，曾經在這座小鎮一些沒人能找到的犄角旮旯裡發現了…
…很多被烤過啃碎的古怪骨頭。
它們的尺寸看著不像牛羊，也不像魔獸，而且骨頭的形狀也對不上，一時間眾說紛紜。
後來，在當地的民兵隊長經過走訪調查後推測說，這些可能是因為是貪玩離開父母太遠而多失蹤的孩子…
…很不幸地，他們大概是被城裡的餓瘋了的流浪漢給擄走…
…烤熟，然後吃掉了。
是的，吃掉了。
在這之後，據說小鎮居民集結力量，對流浪漢們進行了大規模的驅逐甚至是捕殺，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很多孩子聽到這個故事，都覺得是大人們未來嚇唬小孩別亂跑，而特意炮製出來的。
包括小時候的希爾薇，也都是這麼想的。
畢竟人再餓，也不能吃人啊。
隨著年歲的增長，還有在全國巡遊的增加閱歷看來…
…希爾薇越發感到這個恐怕不是故事，而是真的。
當她在馬上，見識過餓極了的災民，看待馬車上細皮嫩肉的自己，眼中沒有敬畏，甚至都在擦口水。
當她看到，當地活下來的災民大部分都是青壯年的男人，嫌少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當她看到，明明是災年，那個地方卻開著大量可疑的肉鋪時…
…她再怎麼說也明白到，當地發生甚麼事了。
事實上，如果當時不是自己被層層護衛護著，那些災民搞不好就撲上來把自己拖走了。
至於…色慾？
在飢餓面前，那甚麼都不是。
那時起，希爾薇知道，餓極了的人知道甚麼都做得出來。
而現在…她的團隊裡卻出現了同樣的困境。
等到食物耗光那一天，她甚至都不知道怎麼避免人吃人的慘劇。
就在她陷入苦惱之際，『嚮導』的腦袋突然轉了過來，開口道：
“但是——
“如果你能降低要求的話。
“那我們確實有另一個還在研究中的裝置。”
“它大概確實能讓人『永生』——
“但可能和你象想的那種永生…有點不太一樣。”
“和我想的不一樣…？”皺起眉頭，希爾薇疑惑地盯著眼前這個破破爛爛的機械傀儡，
“…是甚麼意思？”
嚮導驕傲地昂起了腦袋，那隻完好的機械手指著自己的胸前口：
“當然是…把你改得像我一樣完美啊！”
“甚麼？！”看著那個滑稽的魔導傀儡，希爾薇猛地後退一步，一臉震驚，
“變成像你一樣的……魔導構裝體？！不要不要，這絕對不要！”
她珍愛地撫摸自己的臉，瘋狂搖頭:
“我可是帝國重要的公主之一，是重要的外交籌碼，絕對不能變成你這個金屬雪人的模樣！”
“…好吧，不改造就不改造咯…”看到希爾薇拒絕加入，嚮導的語氣里居然帶上了一絲委屈，
“那個，其實我也沒想到你對變成魔導傀儡會這樣的…
“…呃，抗拒。”
看到它那麼可憐，希爾薇忍不住道歉道：
“額，對不起…我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傷到你了，我不是嘲笑你外貌的意思，我只是…”
沒想到這小傢伙自我調節能力超強，半秒不到就抬起了耷拉著的圓腦袋：
“哈哈哈，我之所以選擇長成這個雪人模樣，是因為這樣工作效率高！
“對了，差點忘了說，如果你只是想保持人形的話，那個裝置也是能做到的！”
“不對不對——”急切地打斷『嚮導』的大力推薦，希爾薇感到了十足的冒犯，
“完全不是人形這個問題啊！”
這小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那麼可怕的想法！？
“您是說，您有更多的評估專案，所以才無法接受此改造方案嗎？”嚮導歪了歪腦袋，表現出了孩童般的天真，
“還有甚麼顧慮和牴觸請儘管說，我儘量做到讓你能接受…”
“我哪裡都不能接受！”粗暴地打斷了它的話，希爾薇幾乎是喊出來的！
不少在遠處休息計程車兵都疑惑地看了過來，不過在發現是公主在發飆後…
…又訕訕地扭過頭去。
“呼~”深深地吸一口氣，希爾薇扶著額頭壓制自己額頭上狂跳的青筋，失望之情流於言表，
“我的意思是——這裡不是傳說中高等人類的寶庫。埋藏著他們無盡智慧與偉力的地方嗎？！
“你難道不就是他們偉大遺產的一部分嗎？
“這樣神奇的地方，為甚麼連治癒絕症，讓人變得不朽的能力都沒有？！
“把活人變成構裝體…這種不知所謂的『替代方案』，到底算甚麼啊？！”
“對，對不起，非常抱歉。”被希爾薇毫不留情地訓斥到無地自容，『嚮導』只好尷尬地掰著金屬手指。
希爾薇並沒有放過它，她握緊拳頭，聲音因激動而拔高：
“你知道嗎，在我們流傳的傳說中，高等人類上可進入神國弒神，下可僅憑肉身之力擊潰混沌魔城，他們的國度比所有的神國都要絢爛，他們文明無比先進、發達，幾乎無所不能……”
但說著說著，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的幻滅感：
“可你現在告訴我，他們所謂的永生居然是成為構裝體？
“不應該是這樣的…高等人類…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們應該有更完美，更優雅的永生之道才對，而不是這種…這種…
“他們，他們可是高等人類啊…”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語氣都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對方也許無法理解，那是心中的神話突然褪色時，被迫面對現實的絕望。
而現實就是…她以為的那無所不能的解決方案…
…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
面對希爾薇的指責，嚮導沉默了。
嘎吱嘎吱~
良久，它才尷尬地用機械臂撓了撓頭：“那個…誰說我們是高等人類的遺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