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單方面的、慘烈而冷酷的處刑,這場持續了相當久的時間。
它被那些戰爭壁壘一腳接一腳,反覆踩踏,直到整個身軀深深陷入地下,與那些岩漿和碎石融為一體。
原本猙獰的頭顱被踩裂、踩癟,埋在一個冒煙的大坑裡;
原本堅不可摧的岩石面板,被碾成了齏粉;
原本足以熔化一切的巨角,碎片散落在各處,難以辨認。
晴天就這頗為心悸地看著…那大惡魔如何從類人生物,一點點變得初具人形,最後變成了…
…梅菜蒸肉餅。
是的,當處刑結束的時候,哪裡還有甚麼不可一世的岩石大惡魔?
而對於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來說,看到這狀況只會認為,這片地圖的地貌,一開始就是冒著熱氣與硫磺惡臭的地質構造。
只有少數幾塊較大的、尚能辨認的灰褐色甲殼碎片,散落在浸滿粘稠金紅色液體的坑洞周圍,勉強證明著它曾經的存在。
遺憾的是,由於全程躲避,邊緣ob,未貢獻一絲傷害,晴天一行人連半點經驗值都未能分到。
真是白瞎了那麼多的經驗。
不過現在,晴天也沒有心思計較這個。
她透過『地獄』那滿是裂縫的鏡頭,輪流打量著那群機器聖騎士,以及幾十臺巍然屹立的戰爭壁壘,還有那位站在露天看臺上的白髮少女。
這群人…到底是敵是友?
要不要…去接觸一下?
還是說,繼續躲在地縫裡,等他們離開會更安全呢??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那位白髮皇女似乎終於想起了被遺忘的“小賊”。
她下巴朝著旗杆微抬,立刻便有兩名機械士兵會意上前。
其中一名將武器吸在背後,麻利地爬了上去,很快便將捆在旗杆上像個粽子似的『地獄』解了下來,一左一右“押送”到她面前。
“嗯…”微微俯身,皇女捏著下巴,打量著露臺下方破破爛爛的金屬造物,琥珀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
“…雖然不知道你是哪裡跑來的小東西…不過…
“…膽敢偷窺本皇女,膽子倒是不小。”
“嗷……嗚?”『地獄』的發音器已然受損,只能發出含糊的電子雜音,疑惑地歪了歪頭,顯出幾分茫然。
作為誕生了還沒滿月的機械獸,它和人類以及機械獸們一向玩得很好。
而很顯然,半獸人才是壞東西。
但在眼前這奇怪的人類,卻明顯對自己產生了敵意。
到底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得這位大姐姐不快呢?
是自己洩漏下來的機油,還是那噼啪作響的電火花嗎?
“哼,嚇得不敢出聲嗎?但裝瘋賣傻也沒用。”冷哼一聲,皇女的語氣轉冷,
“既然你不肯辯解,那我也懶得審判了…”
話音剛落,她便輕盈地跳下露臺,從一名機械士兵手中,接過一把造型古樸雙手重劍。
那劍身足有一米五長,通體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沒有劍尖,似乎是為了斬首而特化的造型。
“我的判決是——”
她拖著劍,一步一步走向『地獄』。
“鏘、鏘、鏘……”
沉重的劍刃在地上拖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死罪!”
說罷,她來到被按得動彈不得的『地獄』面前,緩緩舉起了巨劍!
“這這這……這可不行!”『赤尾』內,晴天看得大驚失色,這架勢分明是要把她的『地獄』當場剁了啊!
她非常清楚,在一些老派貴族的傳統中,處刑這個工作依舊是領主親自執行的!
也就是說,這傢伙是來真的!
情急之下,她立刻透過靈魂連結啟用地獄受損的發聲系統。
彷彿在經歷口語考試一般,她絞盡腦汁地搜刮著記憶中那生澀的古帝國語,用十分慌亂和電音求饒道:
“等…等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饒命啊!”
說罷,『地獄』用力掙脫了兩名士兵的壓制,用僅能運動的兩條前爪做躬了起來!
“誒…?”重劍懸在半空,皇女饒有興致地壞笑了起來,
“哦?原來你這鐵疙瘩還會說話啊?
“不對…有靈魂波動的痕跡,是藉著傀儡在發聲麼?
“有意思…你的主人在哪?”
糟糕,才一開口就暴露了!
“不是!這臺狗子…是我的使魔!”晴天急忙用半生不熟的古帝國語解釋著,努力讓電子音顯得誠懇。
“我們…我不不是故意偷窺的,而是剛才被那頭大惡魔困在那邊地縫裡了!它一直在挖的就是我們!”
為了增加說服力,地獄艱難地扭動被按住的脖子,拼命將“目光”投向地縫入口的方向,帶散熱片的金屬舌頭也滑稽地伸了出來:
“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本人出來…和您進行一場談判?”
只能說,求生欲極爆棚了。
白髮少女順著『地獄』指示的方向好奇地看了過去,果然看到了那狹窄的裂縫入口:
“哦?難怪那大傢伙剛才一直對著巖壁發瘋…
“…行,本皇女準了,現在給你三分鐘,立刻滾出來見我,過時不候。”
說罷,少女便在『地獄』的鏡頭前晃了晃三根纖細的手指。
“三、三分鐘?!”巖縫內的晴天一聽,簡直感到頭皮發麻!
這時間也太趕了,洞裡如此崎嶇,她三分鐘能跑到外頭嗎!
更重要的是,她對古帝國的瞭解僅限於童年時學過的幾句口語,這點三腳貓的古帝國語水平,實在hold不住這種正式的外交場面啊!
更何況,她對古帝國的歷史、禮儀、禁忌等等一概不知!
萬一見面說錯話,犯了甚麼皇家禁忌觸怒了對方,豈不是送上門找死?
如果有甚麼…額,這方面的專家就好了…
“副會長,您怎麼了?臉色好差,是外面出甚麼事了嗎?”一直留意著她的白桃,忍不住小聲問道。
看到這一臉擔憂的貓娘,晴天眼前一亮:
“對了,就是你!”
說著,她不由分說,一把將嬌小的白桃像夾公文包一樣夾在胳膊下,轉身就朝『赤尾』的透明蝸殼的門把衝去!
走下樓太費時間了,還是直接跳下去比較快!
“誒誒誒誒——?!”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白桃才發現自己被晴天當布偶一樣攜帶著,
“副會長,你怎麼了?!哇哇哇哇好高啊啊啊——”
……
巖縫之外,白髮少女雙手拄著斬首大劍,白髮獵獵。
踏踏踏~
“兩分半鐘已經過去了。那傢伙…該不是膽子大到想放我鴿子吧?”不斷用高高的鞋跟叩打著地面,希爾薇皇女著急地看向地縫的方向,
“哼,那就別怪本皇女拿你的狗子祭旗…
“…哦?等等,終於來了。”
只見遠方巖縫方向,果然竄出了一道身影……等等,是“一個半”人影?
那個被夾在腋下的、白色的一團是甚麼東西?
“刀下留狗——!!!”
那人一邊狂奔,一邊揮舞著手臂,用古帝國語高喊。
希爾薇:“……”
刀下留狗?
這是甚麼奇怪的求饒方式?
西爾薇眯起眼仔細看去,絕美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愕。
這個膚色、這個動態生理特徵……等等,難道這傢伙是……人類?
不可能啊,這裡怎麼可能出現人類?!
滋滋滋~
一陣機械聲響起,她的雙瞳連忙進行遠距離對焦。
看清的瞬間,希爾薇的瞳孔猛然收縮。
好像…真的是人類…
而且…拋開那略顯倉皇的舉止不談。
遠遠看去,感覺也是一個…
…相當帥氣的美少年啊。
……
一跑出地縫的陰影后,晴天便開始不斷揮手。
直到高臺上的皇女已經看清自己後,舉手示意後,晴天才放下手臂來。
雖然稍稍鬆了口氣,但她的腳步依舊在全速狂奔。
巖縫外的空氣果然熾熱難當,且瀰漫著濃郁的硫磺、臭氧,還有和金屬粉塵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對普通人而言,這等環境堪稱劇毒。
不過這對擁有『惡魔之肺』的晴天來說,不過是有點“嗆”而已。
“咳咳咳…”突然間,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傳來,
“副會長,我,我快憋死了…”
啊,糟糕,差點忘了這茬。
迅速掏出一張『毒氣防護卷軸』,晴天毫不猶豫地撕了。
一陣淡淡的藍色光芒閃過,很快便將白桃整個人包裹在一個透明的防護罩裡。
“呼——呼——”
看著白桃喘氣一般的呼吸聲,晴天才放下了心來,開始整理著腦袋裡混亂的思緒。
雖然不知道這位希爾薇皇女到底是敵是友,但是從他們擊殺那頭大惡魔的行為來看…
…大機率,應該不是壞人吧?
況且,眼下的晴天,也確實需要一些來自外部的幫助。
她們被困在這片地層,已經有不短的時間了。
但凡以她們自己的能力,能爬出去,都不會還在這裡。
這不是愚公移山,還有夠不夠毅力的問題的問題。
不穩定區之所以叫不穩定區,就是你永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又會發生地質變動。
萬一爬到一半又塌了,甚至直接被埋在某個地層裡面…
…甚至幾百年出不來,那豈不是完犢子?
再加上,她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狗子被拆。
無論如何…這趟險,必須冒!
咬咬牙,晴天下定了決心。
被夾著的白桃,從最初的驚慌中回過神後…
…她感受著那挾著自己的強勁臂彎,身側傳來的溫度和誘人的體香,很快便變得滿臉羞紅。
她的貓耳瘋狂微微抖動,雙手不自覺地環住晴天的腰,拼命把臉埋進她懷裡,心裡想著…
…“天啊,要是能就這樣一直被副會長大人夾著也不錯”甚麼的,恨不得一輩子當副會長的腰部掛件!
“踏、踏、踏…轟隆隆…!”
這時,那些列陣的機械士兵和戰爭壁壘,像是得到了甚麼無聲的指令似的…
…它們齊刷刷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直通那臺人形的戰爭壁壘旗艦。
“咕嚕……”感受著兩旁這足以讓地面顫動的大陣仗,晴天不由得艱難地嚥了一口水。
更可怕的是,那些機械士兵並非一動不動,它們的視線一直鎖定著兩人行注目禮…
…這可怕的目光,真是看得晴天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仔細想想,自己單槍匹貓闖進一支陌生的機械化軍團大本營,是不是有點過於託大了?
但是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晴天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夾著還在犯花痴的白桃,大步流星地闖進了這條鋼鐵通道。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路過那一坨…不,是那一灘惡魔殘骸的時候,晴天的腳步不由得變慢了。
她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強烈的…
…拾取慾望。
那是一種難以解釋,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渴望。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具殘骸中那龐大而精純的惡魔之力,正在飛速逸散!
“太浪費了…”晴天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眉頭緊皺。
再過幾分鐘的話,這具屍體恐怕就真的渣渣都不剩了。
不顧周遭那扎人的視線,晴天放下暈乎乎的白桃,抱起雙臂思考了起來。
“誒?不、不繼續抱了嗎?”抓著晴天的手臂晃了晃,白桃有些意猶未盡,臉蛋紅撲撲的。
不過晴天壓根沒理她,畢竟貓娘只會影響她吸取惡魔之力的速度。
總而言之,這惡魔種子……
該怎麼做來著?
她以前確實吸收過火魔嬰的種子,就是那次母親親手掐死的火魔嬰那次。
仔細想想,火魔嬰應該算是最低階的惡魔了,也就比深淵蠕蟲強一點。
沒想到…
…這第二顆種子就輪到吸大惡魔了啊。
這個數值過渡…是不是有點不太平滑?
“啊,對了!想起來了!”
一錘手掌,晴天終於回憶起那歌謠一般的咒語了!
她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到了那大惡魔曾經是腦袋的位置,單膝跪下,把手按在了那破碎的頭顱上。
隨著晴天的嘴唇輕啟吟唱起一段古老的咒語,她身上開始繚繞著一股恐怖的血色魔光!
……
而另一邊,希爾薇原本正等著這位“覲見者”走過來,尊貴的姿勢都擺好了。
結果看到對方突然停下,還走到惡魔屍體旁邊跪了下來,看得她一頭霧水:
“不是,我明明在這裡啊,他這是要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