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說法是:無論一場戰鬥以何種形式開始,但在塵埃落定那一刻,誰視線的海拔更高,誰就是毋庸置疑的勝者。
以這種理論觀之,此刻的勝負,已然昭然若揭。
“啊啊啊——!哇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握著血肉模糊的雙手,桀昂特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
劇痛讓他龐大的身軀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巨獸般在地上翻滾,慘叫聲晦暗大廳裡不斷迴盪,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整個“黑鰭”賭場,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賭場打手和護衛們面如土色,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幾步。
就在所有嘍囉都噤若寒蟬、恨不得縮排牆角陰影裡時…
…踏踏踏!
一群衣著樸素服裝、面容顯然經過風吹日曬痕跡、氣質頗有些鄉野悍勇的年輕人,竟快步從人群裡衝了出來!
他們張開雙手,毫不猶豫地擋在了癱倒在地的桀昂特身前,結成一道單薄卻堅定的人牆:
“你們這群壞人,不許傷害桀昂特大哥!”
發聲的,是個看起來年紀稍長、面板黝黑的青年。
他擋在最前面,直面著康恩冰涼的目光,聲音發顫:
“對!想動桀昂特老大,先過我們這關!”
其他年輕人也鼓起勇氣,紛紛握緊了手中簡陋的木棍或切肉刀,一臉決絕地攔在了重傷的桀昂特面前,讓人動容。
“不…不要…” 忍著劇痛,桀昂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痛苦地搖頭,
“你們…不是他們的對手…快走…”
然而,這些年輕人倔強地搖頭,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不行!是你把我們從那個窮得揭不開鍋的開拓地帶出來,還讓整個村子過上了能吃飽穿暖的日子!
“我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村裡的大恩人,被外人這樣欺負!”
“就是,這些年村子裡修水渠和買牲口用的,都是大哥寄回去的錢!”
“對!知恩要圖報!”
“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是的,這些兩股打顫的年輕人,全都來自…
…當初收留了桀昂特的那個邊境開拓地。
在翡翠城站穩腳跟後,桀昂特不僅持續託人往家鄉寄錢,更是提攜了許多前來討生活的故鄉子弟。
是的,雖然那個村子只是把他養到八歲,教會了他基本的狩獵和野外生存技巧。
但在桀昂特心中,那裡就已經是故鄉了。
聽著這些毫不作偽的話語,躺在地上的桀昂特心中五味雜陳。
他混跡黑道多年,見慣了城裡人的爾虞我詐、背信棄義。
現在這些用錢和暴力收買的手下,在他最虛弱的時刻,卻躲得比誰都快。
沒想到,最後敢擋在自己身前的,竟然是這些他平時只讓他們幹些粗活、甚至沒給過多少好臉色的家鄉小子…
…喉頭滾動了幾下,他痛苦地閉上了水光閃動的大眼,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
因為這群意外闖入的年輕人,雙方的再次展開對峙,局面陷入了微妙的僵局。
一群身份不明、實力強悍的外來者,闖入黑鰭賭坊,轉眼間就重創了以勇力著稱的老大桀昂特…
…這訊息若傳出去,足以震動小半個翡翠城的地下世界。
若是這些被桀昂特珍視的年輕人再發生了死傷,搞得如此過分的話,那翡翠城黑道一定會摒棄矛盾聯合起來,一致排外。
當事情鬧到這一步,接下來該怎麼收場?
賭場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踏、踏、踏。
一陣從容的腳步聲響起。
那位神秘的粉發少女,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離開了自己護衛團的保護範圍,徑直向著…
…被手持刀棍的年輕人們圍在中間的桀昂特走去。
因為這粉發少女身上沒有裝備任何武器,表情也沒有絲毫殺氣,顯得過分人畜無害了。
以至於那些年輕人任由她撥開了自己,都忘了阻攔。
就這樣,少女在年輕人重重包圍之下,順利走到了依舊痛苦喘息著的桀昂特面前。
錯愕地抬起了頭,桀昂特一時也搞不懂情況:
“你,你想幹甚麼?”
“噓…”豎起食指按在唇邊,少女狡黠地笑了。
只見她緩緩抬起了雙手,上面繚繞著如同春日初綻的花瓣,帶著令人心安的溫暖氣息。
“這,這難道是…是自然法術!”
一位有見識的年輕終於反應過來,卻已來不及阻止,
“老大!小心啊!”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到來。
滋啦…滋啦滋啦…
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那股淡粉色的魔法靈光,迅速修復著桀昂特的雙手!
那嚴重扭曲變形、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的傷口,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再生!
骨茬外露的開放性骨折,被無形的力量重新拼接、固定;撕裂的肌肉與面板如同被最靈巧的織工縫合,迅速彌合!
實際上,即便是治療法術,一般人也是很難做到這個效果的。
但食人魔血脈本身就蘊含著強大的生命力,甚至能實現一定程度的斷肢重生(類似鈍口螈)!
這就是為甚麼,想真正擊敗一名食人魔,必須使用火或者強酸,中斷其自然恢復!
這份在遊戲中被名為『超再生』的自然系被動能力,在『繁花之愈』的引導下被徹底啟用,產生了驚人的效果!
原本遍佈雙手的粉碎性骨折與軟組織損傷,竟在短短數十秒內,便已恢復如初!
“啊…啊?!這,這…”
抬起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桀昂特反覆握拳、張開,活動著每一根手指,一臉的難以置信。
如果不是之前那噩夢般的痛苦,他甚至都懷疑剛才那場角力是否發生過?
那些年輕同鄉也傻了眼,面面相覷,撓撓臉頰,不知所措。
帶著困惑和茫然的表情,他們紛紛扭頭望向了…
…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粉發少女。
“我們並非來此尋釁。”巫雲開口了,聲音平和,彷彿在安撫著別人,
“剛才只是…發生一點小小的誤會。”
桀昂特更糊塗了:
“你們…不是來砸場子的?那鬧著一出是圖甚麼?”
隔著人牆,巫雲伸食指向不遠處伊森的位置,又用拇指用力地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明顯了,那小子,是我罩的人。
雙手撐著坐起身子,桀昂特抬頭看到了被護衛圍在中間、面如死灰的伊森,瞬間明悟。
原來這個被賈斯汀坑害的俊俏男僕,竟然是這位粉發少女的秘密情郎啊!
現在人家護愛心切,都帶著得力干將殺上門要人了!
想到這,桀昂特就恨得牙癢癢。
賈斯汀這小王八蛋,踢到鐵板就算了,還害得老子丟了這個大臉!
以後,他還怎麼在翡翠城的賭博業裡服眾啊?!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煩惱,粉發少女向前兩步,微微傾身,湊到了混血巨漢尚存的右耳邊緣,低聲耳語了一番。
凝神聽著,桀昂特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困惑逐漸被佩服和權衡所取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唉,我明白了,”嘆了口氣,桀昂特壓低了聲音,
“你教訓他可以,但不會傷及人命吧?不然我很不好交代。”
“放心,我沒興趣弄傷他。”粉發少女篤定地說。
點點頭,桀昂特低聲向周遭吩咐了幾句,年輕人們紛紛點頭稱是。
“呼~~咳咳咳!”特深吸一口氣,桀昂特站起身子,那龐大的身軀再次成為全場焦點,
“看過來,大家都過來哈!”
張開那雙已完好無損的手掌,桀昂特微笑著向四周展示了一圈,甚至還用力對撞了一下拳頭,發出“嘭”的悶響,讓全場的賭客和手下都懵逼了。
擠出一個略顯猙獰的“爽朗”笑容,他攤開右手介紹著巫雲和康恩等人,表情誇張地嚷嚷道:
“這位美人是克勞蒂亞團長,幾位是我老家開拓地來的『巨人』劇團的朋友!
“剛才那一出,是我們排演的新劇目《勇者鬥巨人》裡的一小段,我桀昂特將會在劇中客串大反派巨人一役!
“劇中的主角『康斯坦丁』在得到芙提爾女神的祝福後,獲得了神力,輕鬆捏爆了邪惡巨人的手!
“怎麼樣,這一幕演得逼真不?
“剛才爆炸的血包啊,可是帝都劇院的最新發明,效果超級好,你們這群鄉巴佬嚇到了吧!
“哈哈哈,實際上老子的手一點事都沒有!
“諸位覺得我們演得還行的話,等過陣子『巨人』劇團正式在城裡開演,記得來捧場啊!
“看在我桀昂特個面子上,團長說了票價打八折!”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整個賭場安靜了一瞬。
嗡嗡的議論聲迅速響起,賭客們恍然大悟,議論紛紛:
“哎呀,原來是演戲啊!”
“我聽過血包這玩意,不愧是帝都的劇團啊。”
“不得不說,這血包的特效做得真不錯!”
“那斧頭輕飄飄的,看著也像是木頭做的,肯定也是刷了漆的道具。”
“難怪他們出場的時候,動作怎麼如此有架勢,還會整齊地跳舞,原來是劇團表演!”
“那粉頭髮姑娘美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怎麼可能是壞人嘛,原來是劇團團長!”
“聽說只要給錢夠的話,劇團的女人都可以…嘻嘻嘻!”
“算了吧,你付不起的!”
“我就說嘛!普通人怎麼可能在角力上贏過『巨人』桀昂特?哪有這麼離譜的事情!”
“你還真別說,桀昂特老大剛才那慘叫,那表情,那打滾,演得跟真的一樣!”
“你是不知道啊,桀昂特老大為了照拂老家的人有多拼。”
“我知道啊,賭場那堆倒酒都不會的愣頭青,一看就是鄉下出來的。”
“哎呀,桀昂特老大還真是念舊情啊,為了提攜老家的人,這麼賣力配合演戲,連面子都不太顧了!”
“就是因為夠義氣,他才會成為地下賭場帝皇啊!”
在人群自發的“腦補”下,賭場裡劍拔弩張的氣氛迅速消融。
畢竟來賭場表演的吟遊詩人和舞女其實不少,只不過這次連賭場老大都下場演戲,確實挺新鮮的。
很快,這裡就重新變回了那種混亂而喧鬧的常態。
賭客們笑著散開回到各自的賭桌上,只把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當作了虛驚一場,不過是略顯刺激的餘興節目罷了。
然而,在近距離目睹了全程、甚至能看到指骨碎茬的賈斯汀,心中卻一片冰冷。
那飛濺的鮮血與白骨,都是千真萬確的!
至於桀昂特的手突然好了,應該那個粉毛用了甚麼治療用的魔導具。
這些庶民不知道,但他作為貴族子弟,這些東西見多了。
對方只是用了一個近乎兒戲的藉口,強行把這場衝突“合理化”了,避免了與整個賭場勢力乃至其背後可能的貴族網路徹底撕破臉罷了。
這幫人…到底是甚麼來頭,有甚麼目的?
踏、踏、踏。
就在賈斯汀心亂如麻之際,那位粉發“少女”卻徑直走向他所在的牌桌。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賈斯汀身邊的護衛們卻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無人敢上前阻攔。
畢竟,桀昂特剛才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黑鰭賭場,不會再為他們提供庇護了。此刻動手,絕對討不了好。
看到手下這個鳥樣,賈斯汀也終於體會到剛才桀昂特那種憋屈。
沒辦法,他只能硬著頭皮,離開牌桌迎上幾步,色厲內荏地喝道:
“你…你想幹甚麼?!”
停下腳步,粉發少女微微歪頭,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牌桌對面那個先前與賈斯汀對賭的油頭青年:
“看不懂嗎,趕緊讓開,我要代替你,和他賭。”
果然是為了幫伊森出頭!
難道說,這位美女是想幫伊森把高利貸贏回來?!
這,這怎麼可以?!
羨慕嫉妒恨的賈斯汀,一臉惱怒道:
“你和他賭?那我賭甚麼?”
剛想說點甚麼,巫雲胸前的徽章突然閃爍了下!
嗯??!
嘴角微微抽搐,他不受控制地說出了幾個字:
“給↓我↗擦↘皮↑鞋↘。”
“你——!”
面對如此赤裸裸的羞辱,賈斯汀的理智之弦砰然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