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嘎吱~”
窗簾被晚風吹開,月色與零星燈火映照下著的明亮灰河,如同巨大幽靈般緩緩駛過的大型商船陰影。
看著船上堆得像小山般的貨物陰影,巫雲的思緒也飛速運轉著。
正兒八經的經營的話,巫雲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在幾年時間內搞出這麼一座巨大城市的。
說白了,領主薩隆正是巧妙地利用了此地特殊的重力環境,以及灰河干支流水系貫穿數個巡域、四通八達的地理優勢,構建了一張跨越國境的龐大走私網路。
這條網路像磁石一樣,吸引了國內外大量尋求超額利潤的“灰黑色”資本湧入。
再加上如火如荼的違禁品貿易和罪惡的奴隸買賣,這些地下產業的鉅額利潤…
…如同血管一般,日夜不停地向翡翠城這顆畸形的心臟,輸送著源源不絕的“黑金”。
“只是一個『金盞』商會,就已經能搞出這麼大動靜麼…”
按著嘴唇,巫雲不禁回想起傍晚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形形色色、掛著各種奇異徽記的商會旗號。
這又代表著多少家類似的商會,若將這些財富和力量疊加起來,那還得了?
換句話說,翡翠領的財富全部都源於帝國,卻又不忠於帝國。
靠著不斷吸帝國的血,硬生生把自己搞成了『經濟特區』,這才是翡翠領迅速膨脹的關鍵啊!
這也完美解釋了為何此地邪教信仰,為何能迅速取代代表正統的微光教廷。
在驚人的非法利益驅動下,翡翠領需要一種高度排他、能夠凝聚內部的思想武器,甚至是構建全新的獨立民族意識。
所謂邪教和排外,也不過是維護這套地下利益體系、抵禦帝國清算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罷了。
但剛鐸帝國…真的會允許這種情況持續下去麼?
突然間,巫雲皺起了眉頭,想起了之前林夢依在描述如何透過薇普考驗時,順手發到群聊裡的那張交易單據截圖。
貌似…真有人從咒骸城搞走私,而且走私的東西,還是軍用級的『III型石像鬼核心』。
那玩意,可是能製造40級以上的精英石像鬼的。
至於精英石像鬼級有多可怕…
…只能說玩過《黑暗之魂》或者《艾登法環》的懂的都懂。
甚至可以說,精英石像鬼比那個還要強。
高攻、高防、高抗、高豁免、會飛、靈活、會噴火,會吸魔,一上一大群,懂圍殺還會擺戰陣。
硬打的話,只能派敢死隊拿著巨大的鈍器,冒著生命危險去砸碎它們,簡直是不折不扣的糞怪。
如此危險的戰略物資,竟然被成批走私,還一次就走私了十六個,簡直是無法無天!
但這核心非常龐大,差不多有一個水缸的大小,加之魔法能量波動爆表,在近距離內很容易就能測出。
這樣居然都沒被發現,透過沿途重重關卡,恐怕…
…這咒骸城裡一定有內鬼,而且級別不低,能讓城門守軍都無權檢查那種。
如果順藤摸瓜找下去的話,他們背後最有可能的靠山恐怕是…
“…嘶,死靈議員…”
不,等等。
所謂危機即機遇,如果能幫巡禮者或者守夜人把那個級別的傢伙揪出來的話…
…這功勞不說能升爵,但拿到一塊『穩定區』的封地應該跑不了的吧?
若能當上有實際封地的貴族,爵位前面能冠以領地之名,影響力和地位恐怕會比之前要大得多啊。
起碼在帝國中,封地貴族和榮譽貴族的實際待遇是完全兩碼事。
怎麼搞得像是現代的甚麼『高階職稱』之類。
“嗯…”
算了,反正這個代號『紅鬍子』的走私犯,確實是值得注意一下。
思索良久,權衡了風險與收益後,巫雲回覆了:
【巫雲:不,不要急,你們繼續潛伏吧,我們公會的力量不在這邊,現在貿然退出也挺危險的。
然後有空的時候,把那些違禁品貿易資訊整理一下,然後給我發一份吧。
我在軍方有人脈,如果真的發生了最壞的情況,這些東西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成為你們脫罪的關鍵。
畢竟…『汙點證人』也是可以戴罪立功的。
而且只要軍方肯保,那甚麼薇普是絕對不敢動你們的。
那甚麼『夜皇后』也不過是『金盞商會』的分支,區域性是不能大於整體的。
倘若她真敢為了清理門戶而與帝國官方撕破臉皮,那除非『金盞商會』不想和帝國做生意了。】
【林夢依:好耶,有老大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呼~”
揉揉眉心,巫雲有點頭疼。
一下子太多資訊,巫雲腦子有點處理不過來了。
主要是今天事情太多,精神頗為疲憊。
雖然時間還早,但姑且還是睡吧。
剩下的…明天再說。
“呼~呼~”
如此想著,巫雲翻了個身,摟住早已熟睡、呼吸均勻的可兒,沉沉地睡了下去。
……
另一方面,在翡翠城內城區域的核心,那座高聳入雲、戒備森嚴的“蛇瞳之城”內。
已經洗浴過後,換上一套輕薄華服的澤菲爾,雙臂趴在會客廳的石窗旁,看著下方燈火通明的城市,心裡一陣恍惚。
帶他回來的老管家道爾(Doyle)告訴他,父親薩隆和他的繼母正在附近某處莊園出席重要的晚宴,可能要深夜才能回府,請他先在城堡內安心休息等待。
唉…他反倒莫名不安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腹部,小腹脹鼓鼓的,裝著剛剛享用過的…
…那豐盛到近乎奢侈的晚餐。
說實話,這裡的伙食遠比記憶中扎克利領最寬裕時還要好,甚至可能超過了乾爹丘奇男爵家的水準。
而在扎克利領裡最艱難的日子裡,偶爾能吃上一次黃油澆土豆,澤菲爾都能開心很久。
他又想起了傍晚歸來時,在幾名熟悉的老兵帶領下,走進『蛇瞳』城的畫面。
那一路森嚴的守衛、整齊劃一的致敬與歡呼…此刻回想,仍覺有些不真實,甚至是非常陌生。
他寧願看到的是母親與各位扎克利領的小鎮居民,拿著各種剛烹飪好的食物對他夾道相迎,身邊繚繞著各種真誠且關切的問候。
在離開家鄉出發去巢都的時候,他魂牽夢繞的就是那麼學成歸來的一天。
哪怕是…被說成毫無大志的鄉下小貴族也無所謂。
但此刻站在這座巨大的城堡之中,澤菲爾只覺得…
…自己根本就不屬於這個地方。
比起這座冰冷的城堡,他寧願回到那個窮得掉渣的扎克利領。
畢竟在那裡,母親還好好地活著,看到他回到家門,總會溫柔地把自己摟在溫暖的懷抱裡…
“…呼~”
一陣晚風,吹進了石砌的窗戶中。
不自覺地搓了搓藏在華服袖子裡的手臂,澤菲爾只感到一陣寒氣悄然爬上脊背。
但在這個華麗卻冰冷的石頭城堡裡,他忽然意識到了:
或許再也不會有人像母親那樣,用一個毫無保留的擁抱,驅散他心中的不安了…
…不,等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城中鱗次櫛比的房子裡遊移,彷彿試圖辨認出可能是旅店的建築。
“康恩…”沉默良久,他不自覺地喃喃著,
“…今晚,你到底會在哪裡下榻呢…”
踏踏踏。
就在這時,澤菲爾身後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難道是…父親回來了?!
猛地扭頭一看,才發現是一位穿著學者服飾的陌生人。
對方看到會客廳裡突然多出的紅髮少年,顯然也愣了一下。
看著那個長長劉海遮了半張臉的奇怪髮型,澤菲爾有點印象。
因為他不小心聽到了那對粉毛父子的話,所以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是…學院派德魯伊,城門的檢疫官,波耳先生?”
對方顯然沒料到會被準確叫出身份和來歷,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道:
“哦,我知道了,您一定就是從巢都歸來的澤菲爾少爺!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您回來的訊息,我們這些做臣下的可都傳遍了!
“這裡有很多扎克利領時期的老兵了,看到繼承人歸來,當然是很高興的。”
“是,是嗎?”撓著臉頰,澤菲爾尷尬地笑了。
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居然那麼有人氣。
擺擺手,波耳笑道:
“那甚麼…能問問巢都那邊是發生甚麼事情了嗎?少爺您怎麼突然回來了?”
“嗯,怎麼說呢,就是鬧惡魔了,而且鬧得很大。”抱起雙臂,澤菲爾苦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城主大人非常憤怒,那邊被牽連的貴族很多,因為怕被株連,所以稍稍有點關係的人都跑了。”
“啊,這樣啊,真是災難啊…”收起笑容,波耳眯起了眼睛,
“那少爺您最後準備離開那兒的時候,是不是特別提心吊膽啊?”
澤菲爾一臉淡定地搖了搖頭:
“提心吊膽?那倒沒有。巢都的律法和審判程式一向清晰,只要自身清白,其實沒甚麼好怕的。
“而我乾爹丘奇男爵對帝國更是忠心耿耿,還經常教育我,忠於帝國才是讓家族存續的唯一正道,我深以為然。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與引惡魔入城這等大罪有所牽連。
“若是由我做主,定然不會選擇逃離,我相信奎恩大人應該也不會冤枉好人。
“不過,乾爹恐怕還有更多的顧慮吧。讓我離開,想必是有更周全的顧慮。”
“原來如此…”聽到澤菲爾的回答,波耳緊繃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了,一臉讚許神色地點了點頭。
“那波耳先生,您這麼晚來這裡是…”看著對方手中的卷宗,澤菲爾有點好奇。
“哦,沒甚麼大事。”波耳晃了晃手中一卷用絲帶繫著的圖紙,
“我就是來把河對岸『隔離觀察區』的一些設施改造方案圖紙,交給薩隆大人過目而已。
“你知道的,最近天氣轉涼,疑似染疫的病人數量有所增加,得提前做好準備。”
說著,他走到牆邊一個類似紅酒櫃、但內部插滿了各種檔案和卷宗的特製架子前。
將圖紙塞進了其中一個標有“衛生防疫”標籤的格子後,波耳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石墨粉塵:
“不過既然領主大人還沒回來,放在這裡他自己回頭查閱也行。那我就先告辭了。”
“好的,波耳先生慢走。”走到一旁,澤菲爾禮貌地道別。
就在波耳一臉吊兒郎當地走過紅髮少年身邊,即將擦身而過時…
…他突然垂下腦袋,用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口型,壓低聲音說道:
“小心你的繼母…還有你那位新弟弟。”
“誒?!”渾身一震,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澤菲爾,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波耳離開了。
小心繼母和…他的新弟弟?
澤菲爾皺起了眉頭
他確實有個弟弟,名叫丹尼爾,比自己小兩歲,當年離開時還是個小屁孩。
回來時聽老管家道爾提起,幾年前就被父親送到城裡的芙提爾教會,成為一名見習司祭了,搞得現在自己怪想他的。
不過似乎是因為教會事務繁忙,那小子經常不回家睡覺。
而波耳先生口中的“新弟弟”,顯然不可是指丹尼爾…
…因為那是“舊”的。
唯一可能,應該就是管家在馬車說過的,他繼母瑪喬麗夫人帶來的兒子『杜德·馮·翡翠』了。
(dude:紈絝子弟、花花公子)
“嗯…”
抱起手臂,澤菲爾陷入沉思。
怎麼說呢,按照帝國繼承法,即便父親薩隆與瑪喬麗夫人締結婚姻,雙方領地仍然還是完全獨立的體系。
比如自己以後可以繼承扎克利領,成為扎克利騎士;
理論上,他澤菲爾作為薩隆的婚生長子,將來繼承的是父親的“扎克利”姓氏與騎士頭銜,以及相應的扎克利領。
可問題就是…
…現在扎克利領已經因為『蛇淚溶劑』造成的汙染而化為廢土,自己這個“繼承人”,將來不過是個無地可封的空頭騎士。
這讓他莫名想起了…
…那位護送自己回家,名叫巫雲的年輕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