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踩著積了不知多久的腐爛枯葉，兩人不住往樹根最核心的區域走去。
若非有人領路，任誰到這裡，都只會覺得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樹下空間。
陰暗、潮溼、骯髒還有逼仄。
哪怕是進來看看的想法，都會被裡面的腐臭瞬間打消。
“嘶…哈…差點沒憋死我…”提起領子當口罩吸了口氣，姬婭開始用腳撥下方的落葉和浮土，
“接下來，請容我為您揭示，崔斯緹家的先祖為何不惜重金，也要買下這片土地的理由。”
隨著遮掩物被踢開，下方露出來一個巨大的八邊形金屬井蓋！
它差不多有集裝箱門大小，仔細觀察的話，巫雲發現它是由八塊粗糙的三角形金屬板，環繞著中間的圓形中軸構成的。
從懷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金屬鑰匙，姬婭蹲下身，在井蓋邊緣摸索了一會，找到了一個極不顯眼的隱秘鎖孔中擰動了幾下。
咔嚓…咔嚓…咔嚓…一陣機括轉動的輕響，三角形金屬版開始沿著軸心旋轉、層層攤開。
最終，這個井蓋變形成了一道向下螺旋延伸階梯。
下方深不見底，只有幽暗的涼風從中湧出。
“男爵大人，請跟上。”
“哦，好的。”
……
踏踏…踏踏…
在石龍子那溫和的白光照耀下，跟在姬婭身後的巫雲，得以仔細看清著這金屬豎井的情況。
他看到部分井壁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但金屬本身依舊光潔，沒有任何鏽蝕的痕跡。
這種被盤得無比光滑的觸感，與咒骸城裡各種古老管道明顯是同樣的材質…
…【永錮合金】！
這意味著，這絕非崔斯緹家的手筆，而是高等人類遺留在此的古老設施！
噹噹噹…噹噹噹…
隨著頭頂瀑布的轟鳴聲逐漸減弱，金屬階梯上反覆迴響的腳步聲在，反倒變得清晰了起來。
真是…相當深的豎井啊，這玩意一開始到底是幹甚麼用的？
疑惑間，旋梯終於來到了盡頭，這貌似是一個狹小的隔離艙室。
艙內一側牆壁上，嵌著幾個佈滿灰塵的密封櫃，上面還貼著封條。
撕拉~
粗暴地拉開櫃門，姬婭熟練地取出一套厚重的黑色皮製連體防護服，粗大的縫合線在上面隨處可見。
“討厭啊，這套防護服真是超醜的…”
如此說著，姬婭戴上了一個標誌性的鳥嘴面具。
沒錯，就是瘟疫醫生那種，發明於帝國鬧瘟疫那十幾年裡。
長長的鳥嘴實際上是一個過濾裝置的，說實話，挺滑稽的。
指著旁邊一個帶封條的櫃子，姬婭甕聲甕氣地說：
“穿上吧。”
“不，我不需要，『花蜜史萊姆』！”
哇的一下，巫雲體外就覆蓋了一層黏糊糊的史萊姆，
他的史萊姆能做到分子級別的吸附，比活性炭防毒甚麼的可靠多了。
嘴角抽搐了下，姬婭不再強求。
“…但如果感到任何不適，請立刻告訴我。”
“知道了。”
點點頭，姬婭再次拿出鑰匙開鎖，然後用力推開了帶有橡膠邊緣的大門！
……
嘎吱~
隨著大門裂開一絲縫隙，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感席捲而來。
即便經過過濾，巫雲依舊能聞到這空氣中濃烈的硫磺與鐵腥。
這就是…惡魔氣息的味道麼？
哐當！
隨著大門被姬婭徹底開啟，眼前的景象瞬間展現在了巫雲面前！
這赫然是…一座隱藏在地底深處的巨型工廠！
錯綜複雜的金屬管道爬滿了牆壁，管道介面處佈滿了圓形的儀表和閥門。
這裡瀰漫的蒸汽中，折射著奇怪的紫光。
哐當哐當哐當。
無論是密集的金屬網平臺，鞏固的鐵橋，還是帶有枕木的板車鐵軌，到處都是拿著工具幹活的工人。
他們穿著簡陋皮防護服，戴著奇怪的防毒面具上。
那預留在額頭上，用了容納犄角的空間，已經充分說明了他們的身份。
魯斯特人！
隔著護目鏡看到姬婭，他們連忙甕聲甕氣地喊道：
“姬婭小姐？”
“哎呀，小姐你怎麼能來這裡呢？”
“這裡環境惡劣，對您身體不好，請快點出去！”
其語氣之關切，看來確實是很擔心了。
擺擺手，姬婭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家辛苦了，我就看看，很快就走。”
就這樣，兩人在工人的注目下巡視了起來。
……
哐當哐當哐當。
透過金屬網格的縫隙，巫雲好奇地看著腳下的景色。
那裡並非堅實的地面，而是翻滾湧動著、散發著不祥紫光的粘稠液體！
那陣陣湧上來的灼人的熱浪，不用猜就知道溫度極高。
“這是…惡魔泰坦的靜脈血？“感受著那液體令人心悸的能力，巫雲臉色凝重地說：
“沒想到這部分組織……居然還保持著如此活性！”
“沒錯，就是惡魔之血。”透過鳥嘴面具，姬婭的聲音有些沉悶，
“雖然是靜脈血，但溫度也依舊能輕易融化普通鋼鐵，人掉下去更是連渣都不剩。”
巫雲露出了個詢問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點點頭，姬婭認可了他的猜想：
“沒錯，所謂的魔鋼，其實就是經過惡魔之血熔鍊的凡鐵。
“當然，實際的冶煉工序甚麼的，是我先祖耗費無數光陰，才從高等人類的古籍中復原出來的。
“可惜的是，他很快意識到，上古時代的魔鋼之所以廉價，是因為高等人類獵殺了無數的惡魔，屍體多到能堵塞河道。
“原材料甚麼的，對他們來說幾乎無窮無盡的。
“但在現代，還活著的超巨型惡魔已經絕跡，徹底不復存在了。
“先祖不信邪，變賣了家產，幾乎走遍了整個暮光大陸。
“幾經波折，他終於找到了這發家之地…咒骸城。
“可惜，這座城說到底也不過是由惡魔屍體轉化的死靈生物罷了。
“歷經無數艱難，他終於找到了仍舊仍舊保持活性的靜脈。”
兩人邊說邊走，巫雲感覺，前面的溫度越來越高，連空氣都扭曲了。
這是…活性在變強的象徵麼？
噹噹噹！
很快，一位穿著厚重皮風衣、戴著全覆式防護面具，身材異常魁梧的魯斯特人壯漢迎了上來。
“姬婭小姐。”
他恭敬地地鞠了個躬，頭伸得很低。
“這位是鍊鋼場的領班，納日蘇。”伸手介紹完後，姬婭看向了壯漢，
“帶我們的貴客參考一下工場吧，納日蘇。”
透過縫隙一般的護目鏡瞥了巫雲一眼，納日蘇點了點頭：
“大人，這邊請。”
戴著防毒面具的壯漢開始帶路，在縱橫交錯的鋼橋上走了起來。
一邊走，還一邊介紹他每天需要安排工人如何工作，維護設施等等。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平臺上，上面有一圈看著不太靠譜的護欄。
四根巨大的魔鋼支柱支撐著上方的惡魔血肉組織，四周密封著厚重的魔鋼牆壁，防止致命的能量和汙染外洩。
越過護欄往下看，巫雲看到了一個散發著恐怖高溫和沸騰血池，紫色的魔法靈光尤為顯眼。
“貴客，請看這裡！”納日蘇的聲音帶著自豪，
“下面吊著的，正是我們製造魔鋼的核心熔爐！”
哐當！哐當！哐當！
巨大的齒輪咬合聲和鐵鏈摩擦聲響起，甚至平臺上都傳來了震動。
血池的正中央泛起漣漪，一個燒得通紅的巨型坩堝，被數根鎖鏈緩緩拉昇了起來！
內部盛滿了的，正是不斷散發著金紅色光芒的魔鋼鐵水！
……
參觀完這震撼人心的核心熔爐後，姬婭帶著巫雲七轉八拐，繞到了遠離惡魔靜脈的區域。
這裡的氣溫明顯下降了很多，貌似是從其他下水道吹來的冷空氣。
一直走到一座廢料場旁邊，這裡的牆壁有一堵厚重的合金門。
開啟這門並關上後，巫雲發現這個房間就像過道，除了兩扇門就沒啥別的了。
直到姬婭按下了牆上菱形的綠寶石，青色的魔法光波掃過，室內的空氣瞬間乾淨不少後，巫雲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小型淨化間。
淨化結束，姬婭才小心翼翼地將防護服和鳥嘴面具脫下，放進了一個特製的金屬箱內關好。
她疑惑地看向巫雲，巫雲心念一動，身上那層已經變得色彩斑駁、吸附了無數細微汙染物的花蜜史萊姆瞬間消失，化作一道流光被反召喚了。
“呼~憋死了，進來。”如此說著，姬婭這才開啟了另一扇門。
巫雲恍然大悟：原來是防止汙染外洩的負壓艙門啊。
走進門內，裡面貌似是個寬敞的休息室。
依舊是金屬構成的牆壁，不過卻擺著一套有點破爛的沙發，一個當茶几用的結實木箱。
牆上則掛著複雜的工藝流程圖，角落還有一個利用熱能提純淨水的小型冷凝裝置。
“我們…不從原路返回嗎？”
坐到沙發上，巫雲奇怪地問。
指著牆上的掛梯，癱在沙發另一邊的姬婭搖了搖頭：
“這裡就是原路返回啊，不過是從另一條道繞到原來的豎井裡罷了。”
“原來如此，為了防止帶出汙染物麼。”
沒想到居然小心到這個地步，難怪一直沒人發現這地下的異樣。
強打起精神，姬婭起身為兩人泡了一壺熱茶。
捧著茶杯，巫雲回想起淨化間門外的通道里，那堆積如山的廢鋼：
“這裡入口那麼窄和麻煩，外面那些廢鋼…難道是從別處的下水道運過來的？”
姬婭搓了搓被汗水貼到臉頰的髮絲：
“對，我僱傭了一批魯斯特工人專門負責在地底運輸廢鋼。”
“這…沒問題嗎？”
“放心吧，這些管道里充滿了劇毒瘴氣，常人根本進不來。”
“這倒是真的…呼~”吹著杯子的熱茶，巫雲笑道，
“我就說上次營救看到那麼多魯斯特人，商會里卻沒見到幾個，原來主力都在這裡呢。”
姬婭也笑了：
“畢竟管理的真諦，不是誰厲害誰上，而是誰合適誰上嘛。”
“有道理。”
兩人沉默了一會，姬婭瞥了身旁的巫雲一眼：
“那個…男爵大人，我依舊不太相信您只是看了一眼零件，就能識破我們的秘密。
“恐怕在更早的時候，您就看出我們很多關鍵部件都是用魔鋼做的了吧？
“既然我現在已經如此坦誠…您是否也該告訴我，您究竟是怎麼發現的呢？”
“呼~這其實並不是很複雜。”吹了吹熱氣，巫雲呷了口茶，
“我不止一次看到你的員工使用蒸汽槍戰鬥後，卻精神健碩，休息一會就像沒事人似的。
“據我所知，混沌蒸汽的汙染力可沒有那麼弱。
“要麼就是你有淨化那玩意的技術，要麼…
“…就是使用了魔抗很高的金屬。”
“哎呀…居然是在這裡敗露了嗎？”懊惱地撓了撓頭，姬婭一臉無奈，
“沒辦法，我們也試過用黑鐵、灰鋼之類的凡鐵做。
“結果測試者很快就瘋了，到現在都還待在療養院裡。
“這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凡鐵做出來的蒸汽揹包根本沒法承受混沌蒸汽的腐蝕，很快就會漏氣，動不動就炸缸。
“無論是安全性和耐久度，都十分堪憂。
“不得已，只得用上了這條祖先留給我們最大的財富…魔鋼生產線。
“該說不愧是魔法金屬，只是一換上，上述問題得到了大幅改善，一下就變得能用了。”
“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巫雲，突然就想到其他參與競標的商會，應該也會遇到同樣的情況。
而血石區的大量『永錮合金』失竊案，很有可能就是賀莉在病急亂投醫的情況下，直接偷走了公有財產。
目的嘛…可能是想嘗試破解這種高等人類留下來的，這比魔鋼更高階的金屬。
但很顯然，這是痴人說夢。
巫雲甚至敢斷言哪怕整個帝國的技術力整合起來，都無法復原那玩意。
因為在前世，帝國科學院已經試過了，而巫雲就是參與該專案的顧問之一。
“話雖如此，但哪怕用上了魔鋼，蒸汽槍的效能還是沒能達到預期。”姬婭的聲音，多了幾分喪氣，
“也不怕被你笑話，事到如今…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