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扁舟輕搖。
沈青雲依舊穩坐船尾，手持魚竿，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水面浮漂。
彷彿剛才那一掌捏死金丹大魔的驚天之舉，對他而言真的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李寒衣坐在船頭，手中魚竿卻已許久未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道青衫背影。
陽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側臉輪廓分明，鼻樑高挺，薄唇微抿，神情專注而淡然。
幾縷髮絲被湖風輕輕吹起，更添幾分灑脫不羈。
這個男人……
李寒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敬畏，剛才那一掌的威力，已超出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有感激，他不僅收留了走投無路的她和雷無桀，更隨手替她報了血海深仇。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欽慕。
她行走江湖二十餘載，見過無數英雄豪傑、天驕人傑。
雪月城大城主百里東君，酒劍雙絕，豪邁不羈。
三城主司空長風，槍法通神，智謀超群。還有北離皇室那位驚才絕豔的永安王蕭楚河……
這些人，無一不是當世頂尖的人物。
可從未有人，能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明明擁有足以顛覆一國的力量，卻能安坐於湖心扁舟，悠然垂釣。
明明剛剛才一掌誅滅金丹大魔，此刻卻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專注著水中魚兒是否上鉤。
這份心境，這份氣度，這份舉重若輕的從容……
“難怪……”李寒衣心中喃喃，“難怪他身邊的女子，都對他如此死心塌地。”
她想起王語嫣看他時眼中的柔情，黃蓉與他說話時的俏皮親暱，邀月那樣冷傲的女子在他面前也會收斂鋒芒，甚至曲非煙那樣古靈精怪的丫頭，在他面前都乖巧得像只小貓。
這樣的男人，確實值得。
正思忖間，沈青雲忽然收起魚竿。
他將魚線緩緩收回，魚鉤上空空如也——最後一條魚也脫鉤了。
“今日運氣不佳。”沈青雲輕笑搖頭，將魚竿放在一旁。
他伸了個懶腰，姿態慵懶隨意，然後轉頭看向李寒衣:
“寒衣。”
“在。”李寒衣連忙應聲。
“釣魚結束了。”沈青雲靠在船沿，目光落在她腰間佩劍上，“你用你的劍，施展施展你的劍法，讓我瞧瞧？”
李寒衣心頭一震。
宗主……要看她的劍法？
難道……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難道宗主是要指點她？
若是能得到沈青雲這樣級別的高手指導，哪怕只是一言半語，也必定受益匪淺！
想到這裡，李寒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怎麼？”沈青雲挑眉，“不願？”
“不！弟子願意！”李寒衣連忙起身，鄭重行禮，“只是……弟子傷勢未愈，恐怕難以發揮全力。”
“無妨。”沈青雲擺擺手，“看你七分便可。”
李寒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
她走到船頭，右手緩緩握住腰間聽雨劍的劍柄。
指尖觸碰到冰涼劍柄的剎那，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身負重傷、心懷忐忑的逃亡者。
而是，雪月劍仙！
“鏘——！”
長劍出鞘，劍鳴清越，如龍吟九霄！
聽雨劍通體銀白，劍身細長，劍刃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光暈。
劍脊處有一道淺淺的冰藍色紋路，彷彿寒冰凝結。
李寒衣持劍而立，白衣隨風輕揚。
她足尖在船頭輕輕一點，身形如鴻羽般飄然而起，踏空而行，落向湖面。
足尖輕點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她就這麼立在湖面之上，如履平地。
“第一劍——”
李寒衣清冷的聲音在湖面迴盪:
“止水劍法·心如止水。”
劍起。
很慢，很柔。
彷彿不是在揮劍，而是在撫琴，在作畫。
聽雨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線，劍光如水，盪漾開來。
湖面隨之響應——以她足尖為中心，一圈圈漣漪無聲擴散，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雲影，也倒映著她舞劍的身影。
這一劍，沒有殺氣，沒有鋒芒。
有的只是極致的靜。
靜到能聽見風吹過湖面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林中的鳥鳴。
岸上，燕十三與西門吹雪不知何時已來到湖邊。
兩人並肩而立，目光緊緊鎖定湖面上那道白衣身影。
“好劍法。”燕十三難得讚歎，“以靜制動，以柔克剛，這一劍看似平和，實則暗藏無數變化。”
西門吹雪微微點頭:“她的劍心，很靜。”
確實靜。
李寒衣此刻心無雜念，眼中只有劍，心中只有劍。
止水劍法，修的是心。
心若止水，劍自通明。
“第二劍——”
李寒衣劍勢一轉:
“月夕花晨。”
劍光驟然絢爛！
聽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軌跡，劍光如月華傾瀉，又如繁花綻放。
每一劍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美感，彷彿不是在廝殺，而是在舞蹈。
湖面上，隨著劍光流轉，竟有點點熒光浮現——那是被劍氣引動的天地靈氣，化作光點，如螢火，如星辰，圍繞著她翩翩起舞。
月夕花晨，取月之清冷，花之絢爛。
這一劍，美到了極致。
卻也危險到了極致。
那些看似美麗的光點，每一顆都蘊含著凌厲的劍氣，觸之即傷！
“好美……”曲非煙站在岸邊，看得痴了。
黃蓉也瞪大了眼睛:“李姐姐的劍法……像仙女一樣！”
邀月眼中閃過異彩，她雖不修劍道，但也看得出這一劍的精妙。
憐星輕聲讚歎:“難怪被稱為雪月劍仙。”
“第三劍——”
李寒衣劍勢再變，聲音陡然清冷:
“八月飛雪！”
“嗡——！”
聽雨劍發出清越顫鳴！
劍光由絢爛轉為清冷，由柔和轉為凌厲。
一劍出，湖面氣溫驟降！
以李寒衣為中心，方圓十丈的湖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冰！
冰層蔓延，發出“咔嚓咔嚓”的輕響。
更驚人的是，天空中，竟有點點雪花飄落！
八月盛夏，飛雪漫天！
這不是幻象，而是真正的天地異象——她的劍意引動了天地法則，改變了區域性氣候！
雪花紛飛，落在湖面冰層上，落在她白衣上，落在她手中的聽雨劍上。
劍光如雪，寒意徹骨。
“這一劍……”西門吹雪眼中精光大放，“已觸控到法則邊緣！”
燕十三也面色凝重:“冰之法則……她若全盛時期，這一劍的威力，恐怕不遜於我的奪命十五劍。”
湖心小船上，沈青雲微微點頭。
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第四劍——”
李寒衣劍勢未停，身形忽然沖天而起！
“司滿長空！”
人在空中，劍光如虹！
聽雨劍化作一道銀色長虹，貫穿天地！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極致的快，極致的直！
劍光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湖面冰層被劍氣餘波震得龜裂，冰屑四濺。
李寒衣的身影在空中連閃九次，每一次閃爍，都刺出一劍。
九劍連環，劍劍相連！
最後九劍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銀色劍柱，直衝雲霄！
“好快的劍！”燕十三眼中戰意燃燒，“這一劍的速度，已不遜於我的奪命十三劍前十二式！”
西門吹雪沒有開口，但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同為劍客，他能感受到這一劍中蘊含的決絕與凌厲。
“第五劍——”
李寒衣從空中緩緩落下，足尖輕點冰面。
她閉上雙眼，手中聽雨劍緩緩抬起。
“春風來。”
劍勢陡然一變。
從極致的冷，轉為極致的柔。
從極致的快，轉為極致的慢。
聽雨劍在她手中，彷彿化作了一縷春風，溫柔地拂過湖面。
冰層消融，雪花停歇。
湖面重新泛起漣漪，盪漾開來。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這一劍，沒有任何殺傷力。
卻蘊含著勃勃生機。
李寒衣睜眼，收劍。
聽雨劍歸鞘，發出“鏘”的一聲輕鳴。
湖面恢復平靜。
彷彿剛才那漫天飛雪、沖天劍虹、冰封湖面，都只是幻覺。
她立在湖面，白衣飄飄，氣息微微急促。
連施五劍，對她的傷勢是不小的負擔。
但她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這五劍，她施展得酣暢淋漓！
自從雪月城被毀，她一路逃亡，心中充滿恐懼、焦慮、絕望，劍心早已蒙塵。
而今日，在沈青雲面前，在這青雲莊園的湖面之上——
她終於找回了那個曾經的雪月劍仙！
“弟子獻醜了。”
李寒衣踏水而行，回到船頭，單膝跪地。
沈青雲看著她，許久，緩緩開口:
“你的劍，很好。”
短短四字，卻讓李寒衣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
能得到沈青雲一句“很好”，已是莫大肯定！
“不過，”沈青雲話鋒一轉，“還有提升空間。”
李寒衣抬頭，眼中滿是期待。
“止水劍法，你修的是‘靜’，但止水之上，還有‘死水’。”沈青雲淡淡道，“死水無波，方能映照萬物。你的心，還不夠靜。”
“月夕花晨，美則美矣，卻失之鋒芒，劍是兇器，再美也是兇器，你若一味追求美感，便落了下乘。”
“八月飛雪，已觸控法則，但只是觸控，還未真正掌握，冰之法則，不止於冷，更在於‘凝’，你若能領悟真意，這一劍的威力，可增十倍。”
“司滿長空，快則快矣，卻失之變化。劍道萬千，快只是其一，有時候，慢，反而更快。”
他看向李寒衣，一字一句:
“你的劍，缺的不是技巧，不是境界。”
“缺的，是道。”
“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劍道，你才能真正……超凡入聖。”
話音落盡，湖面一片寂靜。
李寒衣呆呆地跪在那裡，腦海中迴盪著沈青雲的每一句話。
每一個字，都如驚雷，在她心中炸響！
“弟子……受教了！”
“本宗主授你大道仙體，如何？”沈青雲的話，平地驚雷，讓李寒衣震驚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