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廣場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沈青雲那平淡的宣告，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在場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入青雲宗？
為宗門效力？
聽起來像是邀請，可那語氣，分明是告知——告知他們未來的命運。
李秀寧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美眸中閃過一絲決斷，毫不猶豫地躬身道：“李秀寧願入青雲宗，為國師效力！”
她看得清楚，如今這世道，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大隋。
仙門現世，強者為尊。
沈青雲能以一己之力滅掉神霄劍宗，其修為深不可測，背後定然有更大的依仗。
依附強者，是亂世中生存的法則，更何況她體內那隨時可能暴走的仙魔烙印，還需要沈青雲解決。
李世民緊隨其後：“世民亦願追隨國師！”
祝玉妍眼神閃爍，心中念頭急轉。
依附沈青雲固然會失去自由，但眼下看來，這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至少，沈青雲比神霄劍宗那些人要強得多，而且他似乎更懂得如何掌控這些力量。
“陰癸派願率門下弟子，投入青雲宗門下。”祝玉妍盈盈一禮，姿態放得很低。
婠婠也跟著行禮，俏臉上滿是乖巧：“婠婠也願意！”
侯希白、趙德言、宇文化及兄弟等人面面相覷，最終也都躬身表態：
“侯希白願入青雲宗。”
“趙德言願為國師效力。”
天刀宋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宋某需要先回宋閥一趟，若國師不棄，宋閥願與青雲宗結盟。”
他沒有直接說“加入”，而是用了“結盟”二字。
這位刀道大宗主，即便在這種時候，也保持著最後一絲傲骨與底線。
沈青雲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師妃暄身上。
這位慈航靜齋的傳人，此刻依舊癱坐在地，淚痕未乾，嬌軀微微顫抖。
她身邊，了空和尚依舊低眉垂目，手捻佛珠，彷彿入定。
“師妃暄。”沈青雲開口，聲音平淡，卻讓師妃暄渾身一顫。
她緩緩抬頭，對上沈青雲的目光。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如泉，只是此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恐懼與茫然。
沈青雲看著她，語氣平靜無波：“你的仙緣，比你師傅更為強大。”
師妃暄一怔。
“若我沒看錯，你在化仙池中獲得的，應該是修仙劍體的傳承。”
沈青雲淡淡道，“此等體質，修煉劍道事半功倍，且與天地靈氣親和度極高。”
“若能好好跟著我修行，他日必定能夠有大成就。”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當然，你要是想替你師傅尋仇，也可以。”
“我可以隨時奉陪。”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凜。
替梵清惠報仇？
剛才那一拂袖的恐怖還歷歷在目，誰還敢有這個念頭？
師妃暄的嘴唇微微顫抖，她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報仇？
她不是沒想過。
可那念頭剛一升起，就被無邊無際的恐懼淹沒。
師傅傾盡全力的一劍，在沈青雲面前如同兒戲，連讓他正眼看待的資格都沒有。她自己呢？
雖然獲得了更強的仙緣，但比起師傅，又能強到哪裡去？
衝上去，不過是一拂袖的事。
而且……
師妃暄腦海中閃過這三年的經歷。
在暗無天日的化仙池中，她無數次瀕臨崩潰，是師傅的鼓勵讓她堅持下來。
可師傅每次看向她的眼神，她都有一種恐懼！
一種偏執的恐懼。
她不禁想著，沈青雲……真的與慈航靜齋有甚麼深仇大恨嗎？
師妃暄仔細回想。
三年前在仙山裡，沈青雲固然與慈航靜齋立場不同，但也從未主動對她們下過殺手。
反倒是師傅，一直將沈青雲視為“魔頭”，屢屢針鋒相對，甚至不惜動用宗門力量圍剿。
這一次，也是師傅先對沈青雲出手，口口聲聲要“替天行道”。
從頭到尾，沈青雲都沒有主動針對過慈航靜齋。
這一切，真的只是師傅的一意孤行嗎？
師妃暄心中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一旁的李世民站了出來。
這位未來的天可汗，此刻目光沉靜，聲音平和：“師姑娘，世民說句公道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世民看向師妃暄，緩緩道：“沈國師與你師傅，本無冤無仇。”
“三年前，國師雖與慈航靜齋立場不同，但也從未主動加害過貴派中人。”
“反倒是梵齋主，一直將國師視為邪魔外道，屢次針對。”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是梵齋主先出手，要置國師於死地，國師反擊，也在情理之中。”
“師姑娘，令師雖為正道掌門，但有些執念，或許……錯了。”
李世民語氣誠懇，“如今這世界，早已不是三年前的世界，仙門現世，強者為尊，或許……沈國師才是對的。”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梵清惠是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師妃暄嬌軀一顫。
她看向李世民，這位李閥的二公子，此刻眼神清明，沒有絲毫作偽。
是啊，師傅的執念……真的對嗎？
“嘻嘻~”一聲輕笑響起。
婠婠巧笑嫣然地走到師妃暄身邊，歪著頭看她：“師妃暄，你師父那個人啊，就是太固執啦。”
“總覺得自己是正道，別人都是邪門歪道，可這世上，哪有甚麼絕對的正邪？”
她眨了眨大眼睛：“就像我們陰癸派，在你們眼裡是魔門，可是我們可曾引起天下動盪，民不聊生的事情？”
“反倒是你們慈航靜齋，動不動就要‘代天擇主’，干涉天下大勢，害死的人還少嗎？”
這話說得刻薄，卻讓師妃暄無言以對。
是啊，慈航靜齋自詡正道，可這三年來，她被困在化仙池中，見識了神霄劍宗那些仙門弟子的嘴臉。
表面仙風道骨，背地裡視凡人如螻蟻，為了煉製劍傀，不惜將他們這些當世高手當作材料熬煉。
這樣的仙門，就是正道嗎？
而沈青雲，雖然手段狠辣，但至少……他沒有視凡人如草芥。
如今滅神霄劍宗，也算是替天行道啊。
孰是孰非？
師妃暄心中最後的堅持，開始動搖了。
沈青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這些人獲得仙緣，心高氣傲，若是強行收服，難免心中不服，將來可能生出二心。
不如……欲擒故縱。
“罷了。”沈青雲忽然開口，語氣隨意。
眾人一怔，看向他。
沈青雲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你們可以各自返回大隋瞧一瞧。”
“看看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何事。”
“到那時，你們就會知道，這三年間，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眾人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沈青雲今日不會讓他們輕易離開。
畢竟，他們體內有仙魔烙印，本身就是珍貴的“資源”。
更何況，他們還知道了神霄劍宗被滅的秘密。
可沈青雲竟然要放他們走？
“國師……”李秀寧忍不住開口。
沈青雲擺了擺手，打斷了她：“不必多說。”
他看向青龍：“青龍指揮使。”
青龍連忙躬身：“卑職在！”
“三年了。”沈青雲淡淡道，“你也該官復原職，繼續幹活了。”
青龍眼中閃過激動之色：“卑職遵命！”
沈青雲不再多言，手掌一揮。
一道柔和的力量將青龍捲起，下一刻，兩人化為一道流光，沖天而起，轉瞬間消失在雲端。
只留下原地眾人，面面相覷。
許久，才有人反應過來。
“他……他真的走了？”宇文化及難以置信。
“就這麼放我們走了？”宇文智及也一臉茫然。
祝玉妍美眸閃爍，若有所思。她看向沈青雲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圍一片廢墟的仙闕，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沈國師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甚麼藥。”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其實，在她看來，沈青雲本是吃定了他們。
放他們走，不是仁慈，而是自信——自信他們看清現實後，會主動回來。
宋玉致走到父親身邊，輕聲問道：“爹，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宋缺負手而立，望著遠方，眉頭緊鎖。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為今之計，只能先回大隋一探究竟。”
他看向女兒，沉聲道：“倘若真如沈國師所言，這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仙門林立，危機四伏。”
“那麼，我們宋閥，或許真的要依附沈國師了。”
亂世之中，強者為尊。
宋缺雖是刀道大宗師，有傲骨，但也不傻。
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依附強者，保全家族，才是明智之舉。
李秀寧也看向李世民：“二哥，咱們該怎麼辦？”
李世民目光深邃，沉吟片刻，道：“先回太原一趟，父親和大哥他們，還不知道這三年發生了甚麼事，我們需要了解現在大隋的局勢，再做打算。”
他頓了頓，低聲道：“不過，沈國師這邊……不能斷。”
李秀寧點頭：“我明白。”
其餘人也是心思各異。
侯希白搖著摺扇，苦笑道：“看來，咱們這些‘仙緣者’，註定是香餑餑了。”
“神霄劍宗想要，其他仙門恐怕也想要沈國師放我們走，是讓我們自己去體會，沒有靠山的下場。”
趙德言陰惻惻道：“他是要讓我們自己選擇，是主動投靠，還是被動被抓。”
楊虛彥身影一晃，消失在陰影中，只留下一句話：“我先走一步。”
宇文化及兄弟對視一眼，宇文化及沉聲道：“回江都！宇文閥需要早做打算！”
眾人不再停留，紛紛施展手段，離開這片已經成為廢墟的仙闕。
他們來時，是被神霄劍宗抓來的囚徒。
他們走時，已經是擁有仙緣的修仙者，但心中，卻比來時更加沉重。
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而他們，需要尋找屬於自己的……靠山。
師妃暄最後看了一眼師傅消失的地方，那裡空空如也，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多了一絲決然。
“了空師叔。”她看向身邊的老僧。
了空和尚終於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師姑娘。”他雙手合十。
“我們……也回大隋吧。”師妃暄輕聲道，“先回慈航靜齋，看看師姐妹們怎麼樣了。”
了空點頭：“正該如此。”
兩人不再多言，施展身法，朝著大隋方向而去。
只是師妃暄心中清楚，這一次回去，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不久後。
仙山廢墟重歸寂靜。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驚霄殿廢墟上空。
那是一個身穿黑袍、面容模糊的身影，他懸浮在空中，俯視著下方一片狼藉的戰場，眉頭微皺。
“神霄劍宗……竟然被滅了？”
“看這痕跡，出手之人修為極高，至少是元嬰期……不，可能是化神期！”
黑袍人喃喃自語：“九州大陸上，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他仔細感應著戰場殘留的氣息，忽然，眼睛一亮。
“這是……仙緣者的氣息？”
“而且不止一道，至少有十幾道！”
黑袍人眼中閃過貪婪之色：“這麼多‘材料’……若是能抓回去，定是大功一件！”
他身影一晃，循著那些殘留的氣息，朝著大隋方向追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倒要看看，你們能逃到哪裡去。”
黑影消失在天際。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山峰上，沈青雲負手而立，遙望遠方。
青龍恭敬地站在他身後。
“國師，您真的放心讓他們離開？”青龍忍不住問道。
沈青雲淡淡一笑：“放心？”
“他們體內有仙緣氣息，就是最好的追蹤器。”
“我放他們走，是要讓其他仙門知道……我青雲宗，有這麼多‘好材料’。”
青龍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國師是要……引蛇出洞？”
沈青雲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青龍。”
“卑職在！”
“傳令下去。”沈青雲目光深邃，“青雲宗，即日開山收徒。”
“收九州大陸上的武者！”
山風吹過，白衣獵獵。
一場席捲整個九州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此刻，那些剛剛獲得自由、以為能夠主宰自己命運的“仙緣者”們，還不知曉，他們早已成為這場風暴中……最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