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紫禁城後,沈青雲並未在京城久留。
與皇帝朱厚照議定三日後前往仙山,又與青龍敲定了大軍開拔、聯絡等具體事宜,他便悄然離開了那座權力與喧囂的中心。
一日後,揚州城外,西子湖畔。
此處並非尋常湖岸,而是湖心一座佔地數十畝的獨立島嶼。
島嶼四面環水,只有一條長長的九曲木橋與岸邊相連,島上綠樹成蔭,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環境清幽絕俗,宛如世外桃源。
這裡,便是沈青雲在大明真正的私人居所,青雲莊園。
相較於風雲島上氣象萬千的青雲宗總舵,這裡的規模小了許多,也私密了許多。
當年他初入大明,以國師身份暗中經營,便選中了這處僻靜又風景絕佳之地,作為自己偶爾落腳、遠離紛擾的清淨之所。
黃蓉、曲非煙等女眷也曾在此居住過一段時日,留下了不少歡聲笑語。
此刻,沈青雲獨自一人,踏著暮色,走過長長的木橋,回到了這座許久未歸的莊園。
推開虛掩的硃紅大門,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庭院。
青石鋪就的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兩側花木顯然經過精心打理,雖主人久不在,依舊生機盎然。
假山池沼,迴廊水榭,在夕陽餘暉下靜默無言,只有晚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響,更添幾分寂寥。
沒有僕役成群,沒有侍女迎候。
漫步在熟悉又略顯陌生的庭院中,沈青雲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感慨。
離開風雲島那日益鼎盛喧鬧的宗門,再離開紫禁城那權力交織的中心,回到這方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一種久違的寧靜與鬆弛感,緩緩包裹了他。
只是太靜了。
“也好。”沈青雲輕輕自語,走到臨湖而建的一座敞軒內。
軒中陳設簡潔雅緻,一桌一椅,一琴一劍,牆上掛著他那根標誌性的靈竹魚竿,還有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這裡是他平日最常待的地方,看書,撫琴,觀湖,亦或垂釣。
他目光落在那根魚竿上,嘴角微揚。
皇帝在宮中投其所好,準備了釣具,卻不知他這青雲莊園,才是他真正享受垂釣之樂的最佳所在。
推開軒窗,浩渺的西子湖面盡收眼底。
夕陽半落,將天空與湖水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與紫暈,歸帆點點,鷗鷺翩躚,景色美不勝收。
“仙山之事,不急在這兩日。”
沈青雲望著湖景,心中已有打算。
與青龍約好,他先行一步,青龍整頓大軍隨後趕來。
從此地前往西南邊境,以火麒麟的腳程,不過一兩日工夫。
剩下的時間,他打算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清淨時光。
“便在此釣上兩天兩夜的魚吧。”
沈青雲取下牆上的魚竿,又去側屋取了備好的香餌、魚簍等物。
黃昏時分,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即將被遠山吞沒。
沈青雲沒有休息,反而提起漁具,走到莊園的小碼頭,解開一艘小巧的烏篷船纜繩,輕輕躍上船頭。
火麒麟龐大的身影從莊園深處的竹林裡踱步而出,它似乎也很喜歡這裡清幽溼潤的環境,周身烈焰盡斂,只餘一層溫暖的紅光。
見沈青雲要駕船出去,它低吼一聲,走到碼頭邊,用碩大的頭顱蹭了蹭沈青雲的手臂,然後便乖乖地趴在岸邊草地上,銅鈴般的眼睛半眯著,一副“我看家,你放心”的模樣。
沈青雲輕輕拍了拍它的脖頸,笑道:“好生看著,莫讓閒人打擾。”
火麒麟喉嚨裡發出一聲咕嚕,算是回應。
沈青雲不再多言,撐動竹篙,小小的烏篷船便如同離弦之箭,輕盈地滑入波光粼粼的湖心,很快便遠離了岸邊,融入了蒼茫的暮色與水天一色之中。
湖面開闊,晚風帶著水汽,清涼舒爽。
沈青雲在船頭坐下,掛餌,拋竿,動作嫻熟自然。
浮漂在漸暗的水面上輕輕晃動,他的心,也隨著這微微的漣漪,徹底沉靜下來。
或許是許久未曾如此專心垂釣,或許是這西子湖的魚兒也“想念”這位老釣客,今夜魚情竟是出奇的好。
浮漂剛剛穩定不久,便是一個清晰的頓口!
沈青雲手腕輕抖,竿稍頓時彎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一股不小的力道從水下傳來,線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不過片刻,一條巴掌大小、銀鱗閃閃的鯿魚便被提出了水面,在月光下活蹦亂跳。
“開門紅。”
沈青雲微微一笑,將魚取下,放入艙中活水艙。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或是鯽魚,或是草魚,或是鰱鱅,接連不斷地上鉤。
沈青雲也不貪多,只挑大小適中、品相好的留下,小的隨手放回湖中。
最讓他驚喜的是,約莫子夜時分,浮漂猛地被拖入水中,魚竿瞬間彎成了滿月。
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烏篷船都被拖著向湖心移動了數尺!
“大魚!”
沈青雲不驚反喜,穩住身形,開始與水下巨物周旋。
卸力,收線,引溜,足足耗費了近一炷香的時間,一條體長近三尺、鱗片閃爍著淡金色光澤、體型修長優美的巨型翹嘴鮊,才精疲力盡地被拉出水面!
月光下,這條大翹嘴怕是足有十幾斤重,堪稱罕見的湖中巨物!
“不錯。”
沈青雲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小心地將這難得的收穫放入最大的一個魚護中。
這般好的魚獲,讓他興致更高,渾然忘了時間。
夜漸深,月輪從中天緩緩西移。
湖面上萬籟俱寂,只有微風吹拂蘆葦的沙沙聲,魚兒偶爾躍出水面的撲通聲,以及沈青雲手中魚線破空的細微聲響。
他完全沉浸在這份獨處的寧靜與收穫的喜悅之中,心神放空,與這天地湖水彷彿融為一體。
直到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明月已然偏西,沈青雲才意猶未盡地看了看身邊幾個裝得滿滿的魚護,準備返航。
他站起身,收起魚竿,正準備去船尾搖動船槳。
“吼——!!!”
一聲充滿了暴怒與警告意味的、低沉而恐怖的獸吼,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從莊園方向傳來,瞬間打破了這片持續了整夜的靜謐!
吼聲蘊含著上古兇獸的威壓與怒氣,在廣闊的湖面上滾滾傳開,震得湖水都似乎蕩起了不尋常的漣漪,遠處山林宿鳥驚飛,撲稜稜亂成一片!
火麒麟!
沈青雲眉頭微微一蹙。
他離開前吩咐過火麒麟看家,若非有“閒人”闖入,且來者不善,它絕不會發出如此充滿敵意的咆哮。
心念電轉間,沈青雲已不再顧及小船。
他足尖在船頭輕輕一點,身影已然如同一縷青煙般飄起!
縱意登仙步!
夜色與晨光交織的朦朧湖面上,只見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凌波仙子,又似掠水驚鴻,足尖在微微盪漾的波光上輕點,每一次點踏,便輕盈地滑出十數丈距離,速度快得在湖面拉出一道淡淡的白痕,朝著莊園方向飛掠而去。
那艘小小的烏篷船,則被他以一股柔勁推向湖心,自行緩緩飄蕩。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沈青雲已然橫跨數里湖面,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青雲莊園大門外的棧橋之上。
只見莊園大門緊閉,而門前臨水的空地上,火麒麟正昂首而立,周身赤紅烈焰雖未完全爆發,但已隱隱升騰,將它映照得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它那燃燒的巨眼,死死盯著前方湖面,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顯然處於高度警戒與憤怒狀態。
而在火麒麟視線所及的湖面上,約莫二十丈開外,兩道窈窕的身影,正略顯倉惶地凌空向後飄退,腳尖偶爾點在水面借力,激起細微的漣漪。
看其身形步法,輕功顯然極高,但此刻卻透著一股驚魂未定的味道。
沈青雲心想,來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