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
藺宸昨夜折騰到半夜,今早坐在龍椅上,指節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不見半分疲態。
他垂著眼皮,看著底下戰戰兢兢的文武百官,目光沒甚麼溫度。
【衣冠禽獸。】
沈曼曼在坤寧宮的被窩裡翻個身,心裡的吐槽已經穿過大半個皇宮,傳進金鑾殿裡皇帝的耳中。
藺宸敲擊扶手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抬眼掃過底下那片烏泱泱的烏紗帽,清了清嗓子。
福安立刻往前一步,把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在殿內拉長。
“陛下有旨,前太傅王簡之孫王崇,聰慧敏思,特收為義子,入上書房,由陛下親授兵法韜略。”
話音剛落,底下的人群像被投進石子的水面,蕩起一片細碎的騷動。
“允王簡之孫女王婧,天資穎悟,入太醫院,隨院使旁聽學習。”
第二道旨意砸下來,朝堂徹底靜不下去。
頭髮鬍子全白的老王爺,拄著龍頭柺杖,顫顫巍巍地從佇列裡走出來,是藺宸的皇叔,安王。
安王將柺杖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
“陛下,萬萬不可!”
安王一臉肉疼的表情,“王簡是有功,但他兒子沈決是叛國逆賊!王崇和王婧身上流著罪臣的血,怎麼能進上書房,跟皇子公主坐在一塊?又怎麼能進太醫院那種地方?這傳出去,名不正言不順啊!”
“皇叔說得對!”御史陳明也跟著躥出來,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前面同僚的後脖頸上,“罪臣的後代,上不得檯面!陛下這麼做,不會讓天下的忠臣寒心嗎!”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收回成命!”
底下的人呼啦啦跪倒一片,腦袋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
藺宸看著底下這群人,沒說話,殿裡的空氣卻一點點往下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喲,老頑固組團提意見。】
【還血脈不潔,腦子還停在上個朝代吧。】
【說白了就是自己沒本事,也見不得仇人的孩子有出息。】
藺宸聽著心裡的現場解說,手指又開始敲擊扶手,那不緊不慢的“噠、噠”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蓋過所有雜音。
“朕,是在通知你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
他從龍椅上站起,往前走了兩步,俯視著整個大殿。
“王簡為國死,朕親口答應護他兒女。朕的話,就是規矩。”
他視線緩緩掃過跪在最前面的安王和那個御史。
“誰有意見?”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聽在人耳朵裡,卻像帶了刀子。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安王一口氣堵在喉嚨,臉漲成豬肝色,還想說甚麼。
藺宸卻已經轉過身,衣袖一甩,丟下一句“退朝”,大步離開。
【哇哦,霸總髮言。】
【不過光用身份壓人沒用,這幫老傢伙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憋著壞。】
藺宸的腳步頓了一下,又恢復如常。
當天下午,一道旨意就送到坤寧宮。
三日後,宮中辦秋菊宴,邀請宗室重臣和家眷入宮賞玩。那份燙金的名單上,安王和那個跳腳的御史,名字排在最前頭。
沈曼曼捏著那張帖子,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鴻門宴嘛。】
【這狗皇帝,是想把我這兩個寶貝疙瘩拉出去公開表演,不對,是公開展示。】
【這是要當眾打臉啊。可萬一......萬一孩子一緊張,演砸了怎麼辦?】
她心裡翻來覆去,一連幾天都沒睡好。
她嘴上跟自己說要信孩子,可一想到他們要對著那幫吹毛求疵的老頭子,心就揪著疼。
秋菊宴當天,御花園裡菊花開得正好,風裡都帶著花香。
王崇和王婧換上新裁的宮裝,被沈曼曼一手牽一個,帶進宴席。兩個孩子還是不怎麼說話,身子繃得直直的,緊挨著沈曼曼。
安王那些人看見他們,鼻子哼一聲,眼皮一翻,就把頭扭到一邊。
酒喝得差不多,鎮北侯顧烈的獨子,十五歲的顧飛揚站起來。
他少年成名,在京城裡向來眼高於頂,此刻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視線直勾勾地落在王崇身上。
“陛下,我聽說這位王崇小弟聰明,您還親自教他兵法。
我不才,最近得了個圍棋殘局,怎麼都解不開,不知道能不能請王崇小弟指點一二?”
話裡帶刺,誰都聽得出來。
【來了來了,第一個找茬的。】
沈曼曼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低頭看王崇,他還是沒甚麼表情,只是捏著衣角的手指,又攥緊一些。
藺宸坐在主位,看不出甚麼情緒,只對著王崇那邊偏了下頭。
“去。”
這是一個命令。
王崇鬆開沈曼曼的衣角,邁開步子,走到顧飛揚讓人擺好的棋盤前。
那是一副珍瓏棋局,黑子被圍在中間,只剩一口氣,眼看就要被殺個乾淨。
顧飛揚抱著胳膊,下巴抬著,等著看這個瘦小子出醜。周圍的賓客也都伸長脖子,準備看熱鬧。
王崇沒坐,就站在棋盤邊上。
他低著頭,眼睛在棋盤上掃過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所有人都覺得他被難住,顧飛揚的嘴角已經撇開。
就在這時,王崇伸出手。
他小小的手指捏起一枚白子。
“啪。”
棋子落下,位置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竟然是自己堵自己的廢棋。
顧飛揚愣住,隨即笑出聲。
“小兄弟,你這......”
他話沒說完,王崇又捏起第二枚白子。
“啪。”
這一子,落在棋盤的角落,跟中間的廝殺八竿子打不著。
人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聲,安王捻著鬍子搖頭,臉上明晃晃寫著“果然不行”。
【完了完了,這孩子是不是緊張,嚇蒙了?】
沈曼曼急得手心全是汗。
只有藺宸,還穩穩坐著,甚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崇落下第二子,抬起頭,看了顧飛揚一眼。
那眼神裡甚麼都沒有,冷得像冰。
然後,他放下棋盒,轉身就走。
“哎?這就走?”
“這是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