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宸那句話貼著沈曼曼的耳廓,熱氣鑽進耳朵裡。
她身體一繃,耳朵根一下就紅了。
這狗皇帝。
沈曼曼心裡剛罵開,藺宸已經站直了身體,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皇帝派頭。
他剛從朝堂上過來,把王簡那些黨羽挨個發配到窮山惡水,心情正好。
一進殿,就看見沈曼曼正有模有樣地馴著小野貓,用幾塊糕點就建立起她自己的規矩。
他的地盤,他的女人,在玩他的獵物。
藺宸的視線掃過沈曼曼,又落在顧盼兮身上,最後,他伸手捏起那塊作為獎勵的桂花糕。
他就是要打破她的規矩。
藺宸慢條斯理地吃完,才把目光投向顧盼兮。
小姑娘腮幫子鼓著,一雙圓眼睛瞪著藺宸。要是眼神能捅人,皇帝身上現在全是窟窿眼。
【搶小孩東西,不要臉!】
【等我長大,鬍子給你一根根拔光!】
藺宸聽見這奶兇的心聲,眉梢動了一下。
他非但沒生氣,反倒覺得有意思。
殿裡安靜得詭異。一個更懶,底氣更足的奶音,在藺宸和沈曼曼的腦子裡響起來。
【喲,便宜爹今天看著挺高興。】
藺嬌嬌在襁褓裡換了個姿勢,方便自己看戲。
【也是,把人家一輩子的心血都給掀了,能不樂嗎。】
【不過那老狐狸可不會就這麼認栽。】
【這會兒指不定怎麼往外傳訊息呢。】
【他那個院子裡,不是養著一隻從小帶大的‘海東青’?那玩意兒腳程快,認路準,一般的鷹都追不上。】
【可惜,他不知道,我這便宜爹早就在他家鴿子棚上頭,撒了網。】
藺宸擦手指的動作停住。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殿裡的擺設,越過層層宮牆,落在城郊那座叫“靜心”的院子上。
他對著身後屏風的陰影處,下巴極輕地抬了抬。
那動作很小,幾乎看不見。
一道黑影從陰影裡剝離,融進空氣,不見了。
沈曼曼的心跳空了一拍。
又來了。
這種把所有事都抓在手裡的感覺。
她看著藺宸沒甚麼表情的側臉,後背有點發涼。
跟這種人作對,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
城郊,靜心別院。
王簡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呼吸很輕,看著隨時都會斷氣。
床邊,一個御醫在給他把脈,把了半天,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脈象虛浮,時斷時續,是急火攻心,油盡燈枯的相。
“太傅......您這身子,得靜養,不能再動氣。”御醫收回手,放低聲音勸。
王簡閉著眼,耳朵卻豎著,聽著門外守衛換班的腳步聲,計算著時間和距離。他虛弱地點頭,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幾個字:“老夫......想一個人......靜一靜。”
“這......”御醫為難,陛下的命令是不能離人。
“咳咳咳......”王簡突然咳嗽起來,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算準了,這御醫膽小怕事,最怕他死在自己眼前。
果然,御醫嚇了一跳,趕緊應聲:“是是是,下官就在外間守著,太傅有事隨時叫我。”
他躬著身子退出去,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王簡的咳嗽停了。
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點病氣,全是困獸一樣的焦躁和狠毒。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老人。
他衝到書案前,掃視一圈,最後拿起硯臺旁的一把裁紙小刀。
他沒猶豫,拿起刀,在自己指尖用力劃下去。
血珠湧了出來。
他用流血的手指,在一塊撕下的衣角上,飛快寫下幾個字。
“事已敗,速救。”
寫完,他把帶血的布條捲成一個小卷,攥進手心。
他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後院裡有一個不起眼的鴿子棚。
王簡對著鴿棚,發出一聲低沉的鳥鳴。
一隻通體雪白,頭頂帶一撮灰毛的鴿子,立刻從棚裡飛出,穩穩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這是他養了十年的“雪頂”,一隻純種海東青。它識得北狄的王帳,飛過萬里的風雪,從未失手。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他手發著抖,從鴿子腿上的銅管裡,取出一個蠟丸,把血書塞進去,重新封好。
“去吧。”他撫摸著海東青光滑的羽毛,聲音沙啞,“去北狄,找沈國師。”
“告訴他,藺宸已經知道了,讓他不惜一切代價......”
他用盡力氣,把海東青拋向天空。
雪白的信鴿振翅高飛,像一道白箭,衝上雲霄,朝北邊飛去。
王簡看著那道白影消失在天邊,緊繃的身體一軟,靠著窗框,大口喘氣。
臉上,露出一絲得救的希望。
他沒有看見。
就在那隻海東青飛出別院,穿入雲層的同一刻。
一張由細絲織成的大網,從雲層裡罩下。
海東青連叫都沒叫一聲,就被網住,翅膀折斷,動彈不得。
一個黑影從旁邊的樹冠上一閃而過,接住下墜的網兜,幾個起落,就消失了。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快得像沒發生過。
......
坤寧宮裡,甜香依舊。
顧盼兮還在為了一塊芙蓉糕,跟一首拗口的古詩死磕。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
她背得磕磕巴巴,小臉憋得通紅。
沈曼曼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糕點,像個釣魚的老手。
就在這時,殿裡的光線輕微地暗了一下。
一個黑影,單膝跪在藺宸身後,雙手捧著一個蠟丸,舉過頭頂。
他出現時沒有一點聲音,沒驚動殿裡任何一個宮人,連專心背詩的顧盼兮都沒發現。
沈曼曼眼皮一跳。
來了。
藺宸頭也沒回,朝後伸出手。
影衛頭領把蠟丸放在他掌心,隨後身形一晃,又融進陰影裡。
藺宸用兩根手指,輕輕一捏。
“咔噠。”
蠟丸裂開,露出裡面那塊染著暗紅色血跡的布條。
他展開布條,看著上面那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沒甚麼笑意。
“事已敗,速救。”
他把布條扔在桌上,像扔一塊垃圾。
然後,他看向沈曼曼,對身邊的宮人吩咐:“筆墨。”
宮人立刻鋪紙研墨。
藺宸拿起筆,蘸飽了墨,在一張新宣紙上,寫下一行字。
“一切順利,帝體日衰,待時而動。”
字跡張揚,殺氣透紙。
沈曼曼看著那行字,心裡一沉。
【好傢伙,古代版電信詐騙。】
【還是雙向的。】
【王簡騙北狄說自己暴露了,快來救。藺宸騙北狄說,我沒暴露,皇帝快死了,等著摘桃子。】
【這沈決要是信了,褲衩都得被坑沒。】
藺宸寫完,把紙條摺好,重新塞進那個小銅管。
他把銅管遞給身後的空氣。
“放它走。”
“是。”
一個低沉的聲音回應,銅管不見了。
做完這些,藺宸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他聽著顧盼兮還在磕磕巴巴地揹著那些酸腐詩文,又看了看沈曼曼那副要把人教成大家閨秀的架勢,眉頭一皺。
他聽過這小丫頭的心聲,甚麼淬毒,甚麼迷藥,滿腦子都是殺人放火的門道。
這是一塊天生的好鋼,一把鋒利的刀。
而沈曼曼,卻想用《女誡》和《千字文》把它磨成一根繡花針。
蠢。
藺宸伸手,從顧盼兮面前拿過那本被她嫌棄的《千字文》。
他翻都沒翻,直接扔到一邊。
“這東西有甚麼用。”他看向沈曼曼,話卻是對她說的。
然後,他轉頭,對殿外站著的太監吩咐。
“去,把朕書房裡那本《孫子兵法》拿來。”
太監愣了一下,還是飛快跑去取書。
很快,一本厚厚的,用金絲楠木作封面的兵法書,被呈上來。
藺宸把書拍在顧盼兮面前的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個。”
他指著那本書,對著眼睛瞪得溜圓的顧盼-兮,扯出一個笑。
“背完它。”
“只要你背完,以後御膳房的點心,你隨便吃。”
顧盼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看看那本比她臉還大的書,又看看滿桌子的糕點,小腦袋裡飛快地算賬。
最後,她用力點頭,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將那本《孫子兵法》抱進懷裡,像是抱著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
沈曼曼看著這一幕,嘴角抽動。
她看著藺宸,終於明白過來。
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在否定她,否定她那個“廢物美人”的養成計劃。
他要親自下場,把這把天生的好刀,磨得更鋒利,然後握在他自己的手裡。
沈曼曼覺得,自己的育兒之路,從今天起,跑偏了。
而且,是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