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金鑾殿外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
坤寧宮昨天那場風波,一夜之間傳遍整個京城。
帝師被變相圈禁,誰都知道這是山雨欲來。
“陛下駕到——”
太監的唱喏聲又高又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藺宸穿著一身玄色龍袍,從側殿走出來,大步踏上丹陛。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掃過底下烏壓壓的人頭,每個被他目光擦過的大臣,後頸都竄起涼氣,頭埋得更低。
“平身。”
他坐上龍椅,聲音平平地開口。
群臣謝恩起身,偌大的金鑾殿安靜得嚇人。
藺宸的一根手指,在龍椅的蟠龍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
“噠,噠,噠。”
那聲音不大,卻像鼓點,全敲在人們的心口上。
“昨天,帝師王簡遞了摺子。”藺宸終於開口,“說自己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想告老還鄉。”
他說話的調子放緩,聽著倒真像有幾分可惜。
“帝師輔佐三朝,是朕的老師,也是國家的棟樑。他這麼一走,朕心裡不好受。”
話音剛落,底下幾個王簡的老部下,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藺宸看著他們的反應,話頭一轉,嘴角扯出一個笑模樣。
“不過,帝師雖然走了,但他給大藺朝舉薦了不少好苗子。朕琢磨著,得重用這些人才,才對得起太傅的一片苦心。”
來了。
珠簾後,沈曼曼的心猛地一跳。
她面前的茶杯裡熱氣氤氳,可她的指尖冰涼,一點暖意都感覺不到。
藺宸的目光在人群裡轉了一圈,最後釘在吏部侍郎周文的身上。
周文是王簡最得意的學生,也是王簡在吏部埋得最深的一顆釘子。
“吏部侍郎,周文。”
周文渾身一激靈,趕緊從佇列裡跑出來,噗通一聲跪在殿中央。
“臣在。”
“周愛卿,朕聽說江南風景秀美,人物風流,是個好地方,你以為呢?”藺宸的語氣很溫和,像是在閒聊家常。
周文愣了一下,沒懂皇帝為甚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趕緊順著話頭往下說:“回陛下,江南魚米之鄉,稅賦重地,確實是我大藺風水寶地。”
他心裡一鬆,看來陛下沒打算清算老師的舊部,這是要安撫人心。
想到這裡,周文的膽子也大起來,臉上露出喜色:“臣以為,陛下若能派一得力干將前往,必能為國庫再添營收!”
“說得好。”藺宸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朕思來想去,滿朝文武,就數你最合適。”
周文臉上的笑容僵住。
只聽藺宸繼續說:“江南織造總管的位子,空了好一陣。那裡是我大藺的錢袋子,非你這等德才兼備的人壓不住場面。”
“即刻上任,不許耽擱。”
江南織造總管!天下第一的肥缺!
周文的腦子被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嗡嗡作響,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都忘了自己剛才的驚慌,只剩下狂喜,磕頭磕得砰砰響。
“臣!臣定不負陛下厚望!謝陛下隆恩!”
他身後,同僚們看他的眼神,卻像在看死人。
江南是甚麼地方?
前朝太子黨的老窩,地方勢力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之前派去的幾任織造總管,一個比一個死得慘,不是“失足”落水,就是“抑鬱”上吊。
讓周文這個沒根沒底的京官過去,跟把一隻兔子扔進狼窩有甚麼區別?
周文還趴在地上傻樂,藺宸的聲音又響了。
“兵部主事,趙泉。”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官員,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出列跪好。
他是王簡的遠房外甥。
“北邊雖然打完了仗,但兵不能閒著。朕看你長得壯實,就派你去北疆當監軍,替朕好好盯著顧家那幫驕兵悍將。”
“這是給你個歷練的機會,也是朕看重你。”
北疆......監軍?
趙泉的身子晃了晃,差點直接暈過去。
誰不知道北疆是鎮北侯顧家的地盤,顧家軍只認帥印不認人。
上一個去北疆的監軍,上任沒三個月,就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屍體運回來的時候都臭了。
這哪裡是看重,這他媽是催命!
“怎麼?你不樂意?”藺宸的語調冷了三分。
“臣......臣,領旨......謝恩。”趙泉整個人癱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調。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整個金鑾殿成了藺宸一個人的舞臺。
“戶部郎中錢楓,腦子活,調去兩淮管鹽稅。”
“大理寺少卿孫毅,會查案,派去嶺南查陳年舊案。”
“......”
一道道聖旨,像一張張催命符,從龍椅上發出。
被點到名字的,全都是王簡的門生故舊,沾親帶故。
他們得到的“賞賜”,也全都是聽著光鮮,實際上要命的“美差”。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屠殺。皇帝在用最溫和的口氣,辦最狠的事。
他要把王簡的人,一個一個,全都折斷翅膀,再扔到天涯海角,讓他們在無盡的絕望裡爛掉,死掉。
珠簾後,沈曼曼聽得手心裡全是汗。
她懷裡的藺嬌嬌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奶音準時在她腦子裡上線。
【嘖嘖,我這便宜爹,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
【這招叫‘明升暗降,借刀殺人’,殺人不見血,誅心第一名。】
【把人扔到死對頭的地盤上,都不用自己髒了手,自然有人搶著幫他拔釘子。】
【比直接砍頭抄家,段位高多了。】
......
城郊,靜心別院。
名義上是別院,實際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鳥都飛不進來。
王簡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癱在椅子上,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一個送飯的小太監一邊擺著飯菜,一邊嘴碎地念叨著早朝上的事。
“......陛下可真是念舊情,太傅您這剛退下,就提拔了吏部的周大人,讓他去江南當織造總管呢!”
“兵部的趙大人也得了重用,去北疆當監軍,那可是天大的聖眷啊!”
小太監每說一句,王簡的臉就白一分。
當聽到自己最後一個心腹,也被“重用”到鳥不拉屎的西陲要塞時,王簡終於沒撐住。
他喉嚨口一甜。
“噗——”
一口血噴出來,濺在面前的白瓷碟上,紅得扎眼。
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當場昏死。
他終於明白。
藺宸這是要他死,還要他親眼看著自己一輩子的心血,怎麼被一點點剮乾淨。
......
藺宸下了朝,腳下沒停,直接拐向坤寧宮的方向。
他一進內殿,就看見沈曼曼正拿著一碟桂花糕,坐在小凳子上,跟顧盼兮“談判”。
“再背一首,這碟桂花糕就都是你的。”
顧盼兮為了吃的,小臉憋得通紅,扯著嗓子磕磕巴巴地背書。
“人、人之初,性本善。性、性相近,習相遠......”
藺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在朝堂上積攢的一身戾氣,不知怎麼就散了些。
他走過去,在沈曼曼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從那碟桂花糕裡捏起一塊。
顧盼兮的眼睛瞬間瞪圓,嘴裡的“苟不教”也停了,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糕點,小拳頭都攥緊了。
藺宸看都沒看她,目光落在沈曼曼臉上,把那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
他轉過頭,用沾了一點糕點碎屑的手指,輕輕擦過沈曼曼的嘴角,然後才俯身,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朕的皇后,”他壓低聲音,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比朕還會收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