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內室,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在雕花的窗欞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藺宸站在窗邊,手指死死扣著冰冷的窗欞,窗外翻滾的烏雲,悶雷在雲層裡滾動,像極了他此刻壓在胸口的那股暴戾。
“鎮北侯顧家。”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手握三十萬精兵,鎮守北疆二十年。”
沈曼曼坐在床榻邊,懷裡抱著睡得正香的小公主,輕輕給她掖好被角。
她看著藺宸緊繃的後背,心中暗道:完了。
這瘋批又要搞事。
果然,藺宸猛地轉身,“傳朕旨意。”
他壓低聲音,“讓影衛去查!查顧家這二十年的所有賬目、軍務往來、私下書信!朕就不信,他們家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等著!”
沈曼曼嚇得立刻出聲,動作太急,差點把懷裡的女兒晃醒。
她趕緊放輕動作,聲音壓低,語氣依然堅決,“你瘋嗎?顧家要是有問題,早就被御史臺的那群瘋狗參到天上去。”
“那就給他們製造問題!”
藺宸冷笑,走到桌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聲音在寂靜的內室裡格外刺耳,像在敲沈曼曼的心臟。
“朕的手段多得是。栽贓、陷害、羅織罪名,哪樣不行?”
【臥槽!大哥你這是要當昏君啊!】
沈曼曼在心裡瘋狂吐槽,面上卻強裝鎮定。
她深吸一口氣,把懷裡的女兒往旁邊的軟枕上一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藺宸。”她抬頭看著他,“顧家鎮守北疆,擋著北狄的鐵蹄。你動他們,北疆防線誰來守?”
“朕自有安排。”
“你有個屁的安排!”沈曼曼被他氣得爆粗口,再也顧不上甚麼皇后儀態。
她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扯,“你殺顧家,北狄大軍下個月就能打到京城來給你上茶!到時候別說江山,你連命都保不住!”
藺宸被她吼得一愣,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甩開她的手,在屋裡煩躁地踱步,像被困在籠子裡的猛虎。
一夜過去。
第二天,影衛的回報就放在了御案上——顧家,清白如水。
二十年來,除了幾次軍糧催調的摩擦,沒有任何把柄。
“砰!”
藺宸一拳砸在龍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起來。
找不到把柄,就意味著他無法名正言順地動顧家!
這種無力感讓他更加暴躁。
就在這時,坤寧宮那邊傳來訊息,小公主醒了。
藺宸壓著火氣過去,剛踏進內室,就聽到了女兒懶洋洋的心聲。
【唉,我這便宜爹怎麼還不明白呢?硬來是會亡國的呀。】
【治大國如烹小鮮,他這直接上斧頭砍,鍋都得給你劈碎咯。】
藺宸死死盯著襁褓裡那個睡得香甜的小傢伙,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沈曼曼看他這樣,知道女兒的話又起作用了,趕緊趁熱打鐵。
她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拉著他在床邊坐下。
“你聽我說。”她湊近他,小聲說,“顧家不能動,但顧家的女兒,我們可以先下手為強。”
“你甚麼意思?”
“把她接到宮裡來,親自養著。”沈曼曼一字一頓,眼睛亮得驚人,“你想啊,煜兒未來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說明這女人肯定有過人之處。與其等她長大再來禍害咱兒子,不如趁她還小,把她養在眼皮子底下。”
“從小就教她忠君愛國、三從四德,把她培養成咱們的人!”
藺宸聽著她的話,眼神從懷疑變成思索,直到眼底的暴戾散開,露出幾分認同。
“皇后這主意,甚好。”他終於開口,但聲音依舊冰冷,“朕這就去擬旨。”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眼神陰鷙地看著沈曼曼。
“若這頭小母狼養不熟,敢有任何異心......”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朕會親手擰斷她的脖子,連帶整個顧家,一起陪葬。”
三日後,太和殿。
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鋪著金磚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張德安用尖細的嗓音宣讀完那道“伴讀”聖旨,大殿裡先是一片寂靜,隨後響起竊竊私語。
戶部尚書等人識趣地出列表態支援後,太傅王老大人顫顫巍巍地走出佇列,提出了“挾持人質”的質疑。
藺宸一步步走下臺階,用“質疑朕的用心”將老太傅逼得跪地不敢言。
他扶起太傅,轉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站在文官最前列的鎮北侯顧烈身上。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雖然穿著文官朝服,但渾身上下都透著常年領兵的肅殺之氣。
“諸位愛卿,朕此舉,絕無他意。若有人心存疑慮,大可不必送子女入宮。”
藺宸停頓片刻,嘴角勾起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笑。
“朕,絕不勉強。”
那眼神意味深長,像一條毒蛇,纏上了顧烈的脖子。
顧烈臉色微變,他垂下眼睛,沉默片刻後,拱手出列。
“陛下恩典,臣感激涕零。”他聲音洪亮,不卑不亢,“只是臣府中獨女自幼體弱多病,恐不堪入宮勞頓,還請陛下恕罪。”
藺宸心裡冷笑。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鎮北侯在婉拒聖旨,也是在試探皇帝的底線。
藺宸盯著他看半晌,笑了,“鎮北侯多慮了。”
他走回龍椅坐下,單手撐著下巴,姿態慵懶卻充滿壓迫感,“皇后最是心善,疼愛孩子。令千金入宮,由皇后親自照料,比在府中還要金貴。”
他停頓片刻,聲音突然一沉,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莫非,鎮北侯是信不過皇后?”
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下來。
顧烈的臉色劇變。
他可以質疑皇帝的動機,但絕不能質疑皇后的德行。
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
藺宸又慢悠悠地補上一句:“朕聽聞,北疆軍費近來有些緊張?戶部前幾日還在跟朕哭窮,說國庫空虛,撥不出款項。”
他看向戶部尚書,“李愛卿,可有此事?”
戶部尚書嚇得一個哆嗦,連忙出列:“回、回陛下,確有此事。”
藺宸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回顧烈身上,笑意更深。
“朕看,若是孩子們在宮中相處融洽,皇后高興,這筆軍費,總會有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