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宸話未說完，一隻沒甚麼力氣的手，卻死死揪住他的衣角。
他背脊一繃，低頭看去。
沈曼曼半個身子都探出床沿，那張臉白得像雪，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被冷汗打溼的頭髮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隨時都會碎掉。
她看了看襁褓中的兩個奶娃，朝著藺宸用盡力氣搖頭，“不能這麼查。”
“動靜鬧這麼大，你是怕蛇不跑嗎？”
藺宸瞬間就懂了。
興師動眾地全宮搜查，對方只要不是個傻子，立馬就知道事情敗露。
人一躲，或者乾脆直接跑路，線索就全斷了。
他反手將她冰涼的手裹進掌心，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眼神示意她躺回去。
“陛下......”
張德安還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等了半天沒等到後半句命令，拿不準皇帝的意思，只能硬著頭皮抬了下眼皮。
藺宸的眼神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怎麼找？
不驚動任何人，從幾千個宮人裡，把一個不知道藏在哪個犄角旮旯的死士揪出來。
跟大海里撈根針有甚麼區別。
就在他腦子飛速轉動的時候，那個奶聲奶氣的抱怨，又在他和沈曼曼的腦子裡響起來。
【漂亮孃親還算帶點腦子，知道不能硬來。】
【不過大海撈針也太慢，等爹爹找到黃花菜都涼了。】
【可惜我還不能說話，否則我一定會告訴他，那個叫綠珠的女人，是北狄進貢過來的美人，還沒來得及登記造冊，算是沈決的私人財產。】
【現在人就在養心殿旁邊的偏殿裡貓著呢，就等著我爹回寢宮，她好扮成宮女送碗合歡湯，直接爬床。】
北狄美人。
養心殿偏殿。
送合歡湯。
幾個詞像幾道閃電，瞬間劈開藺宸腦中的迷霧。
他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鬆開沈曼曼的手，俯身，指尖小心地碰了碰被角，替她掖好。
剛才那股幾乎要將人凍僵的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只是錯覺。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還趴在地上的張德安。
那張俊臉上，又恢復皇帝該有的冷漠。
“傳朕旨意，娘娘誕下的公主，封為安寧公主。”
他聲音很淡，“另，皇后剛生完，身子虛，朕今晚親自守著，就在坤寧宮歇下了。”
張德安徹底傻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問號。
剛才還一副要掀了整個後宮殺人的架勢，怎麼一轉眼就......不查了？還要留在坤寧宮過夜？
藺宸沒搭理他的錯愕，又補上一句。
“讓養心殿的人都撤了，不用伺候，朕想安靜。”
“......是。”
張德安就算有一萬個想不通，也一個字不敢問，磕了個頭就手腳並用地退出去。
門關上。
藺宸轉身，對角落裡的春桃說：“照顧好皇后和殿下。”
他走到床邊，深深看了一眼沈曼曼，又看了看她身邊那兩個睡得正香的小傢伙。
沈曼曼從他眼神裡讀懂了一切。
【好，好，好。便宜爹到底還是心疼孃親，總算歪打正著，省的被旁人暗算了。】
【不知道那個想爬龍床的美人兒，到底長甚麼樣......】
【哎呀，我怎麼感覺有些困....眼睛...快......睜...不......】
到底是剛出生的奶糰子，小公主眨巴幾下眼睛，也同旁邊躺著的哥哥一樣，熟睡過去。
藺宸唇角勾了勾，眼神中閃過些溫柔。
隨後他起身朝著沈曼曼示意一下，便大步走出內室。
他沒回養心殿，而是直接拐進了附近一處專供影衛落腳的暗閣。
夜色越來越濃。
整個皇宮都還飄著龍鳳胎降世的喜氣，唯獨養心殿。
這裡安靜得像座墳墓。
皇帝發了話，所有太監宮女都撤得乾乾淨淨，偌大的宮殿，只有巡邏侍衛的甲葉摩擦聲偶爾響起，連燈火都比平時暗淡許多。
一道纖細的身影端著湯盅，腳步輕得像貓，悄無聲息地穿過長廊。
她走到養心殿寢殿門口，左右掃了一眼，確定沒人。
臉上浮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
她伸手，輕輕一推，那扇虛掩的殿門就開了。
就在她一隻腳剛邁過門檻。
黑沉沉的大網忽然從天而降，兜頭兜臉地將她罩個結結實實！
女人反應極快，沒有驚呼，身體在網中猛地一擰，手腕翻轉，一柄鋒利的短刃從袖中滑出，直接划向網繩！
“嗤——”
特製的金蠶絲網在刃下只留下一道白痕。
她眼神一沉，知道中計。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隻戴著鐵護腕的大手從黑暗中探出，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被那股巨力向後拖拽，一雙眼睛裡沒有半分驚恐，只有淬毒般的冰冷殺意。
幾道黑影從房梁、門後、窗外同時撲出，動作沒有一絲多餘，配合得天衣無縫。
“哐當！”
她手裡的白玉湯盅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裡面的湯汁潑出來，一接觸空氣，竟然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然後迅速消失。
女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舌頭一頂，就要去咬碎藏在後槽牙裡的毒囊。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頭錯位聲。
鐵鉗般的大手精準地捏住她的下巴，巨大的力道讓她下頜瞬間脫臼，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
另一隻手跟著伸進她嘴裡，兩根手指粗暴地一夾一摳。
那枚還沒來得及咬破的蠟丸毒囊，被帶了出來，上面還沾著血絲。
整個過程，快得像閃電。
女人被死死按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那雙勾人的狐狸眼，終於被不敢置信的驚駭所取代。
寢殿的內門被推開。
藺宸一身黑衣，從最深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垂眼，像看一隻螻蟻一樣看著地上扭動的女人，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神色。
“帶去坤寧宮。”
他聲音很冷，“別讓她死了。”
綠珠被影衛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走。
藺宸盯著地上那攤詭異的湯汁，又拿起影衛呈上來的那枚毒囊，眼神沉得能滴出水。
他回到坤寧宮時，沈曼曼還沒睡著。
她靠在床頭，兩個奶娃都已經睡得很香。
看見他進來，沈曼曼眼睛都亮了一下。
藺宸走到床邊，把那枚小小的毒囊，放在床頭的矮几上。
沈曼曼看了一眼，提著的心，這才落回肚子裡。
成了。
抓到了。
她剛想開口問點甚麼。
吃飽喝足睡得正香的小公主，忽然懶洋洋地翻個身，小嘴還在叭叭著。
【哎，用不了半年，便宜爹就得龍體抱恙，然後......】
【哦，對，不舉不育咯。】
不舉不育？
藺宸眼前一黑。
這是一個貴為公主的奶糰子可以說的嗎？
? ?有沒有能喘氣的寶，出來聊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