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八月中旬,西京。
聽著沿街的吵嚷,嗅著一路的煙火氣,青年嘴裡哼著小曲兒,從一輛公交車上走了下來。
這人生著一頭剛硬的短髮,濃眉似墨,身姿挺拔魁偉,襯衫挽袖,兩條小臂裸露在外,精悍結實的似銅鑄鐵打的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到了極致,顧盼間如有神華流轉,散發出兩抹攝人心魄的光彩。
不同於剛剛返城那會兒的氣勢逼人,許是前些時候讀書讀的多了,青年眉眼間的銳氣也柔和了不少,鋒芒內斂,面板也白了,若有若無的多了些書生氣。
陽光透下,還見這人眉心處落有一顆鮮紅的小痣,一路行來,好似鶴立雞群,惹來不少目光明裡暗裡的偷瞄打量。
說來也怪,這大熱天的,旁人都熱的汗流浹背,青年卻步履輕快,面上少見汗液,一溜煙地就鑽進了一條巷道里。
只說正往家走著,迎面就見一位體態發福的中年大媽正坐在一片掛起的葡萄樹下乘涼,一手拿著一牙西瓜,一手搖著蒲扇,邊上還有倆穿開襠褲的小孩兒躺在涼椅上午睡。
瞅見回來的青年,大媽突然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見對方這般反應,青年也愣了愣,但眼角餘光一瞥,突然臉色生變,忙招呼道:「劉嬸,快別愣住了,你孫子尿了,趕緊的,都快滋嘴裡了。」
轉頭看去,就見涼椅上的一個小孩估摸著是睡迷糊了,一翻身,翹著褲襠裡的小茶壺,就開閘放水,淨往自己臉上招呼。
劉嬸卻是一拍大腿,「嗷」的就嚎了一嗓子,「哎呀我的天老爺啊,明明回來了!」
要說這青年是誰?
正是回到西京的練幽明。
練幽明還想去抱那小孩,冷不防聽到這一聲,嚇得手腳一哆嗦,「咋的了?我可好些時候沒往你家廁所扔炮仗了,反正不是我乾的。」
他邊說邊往回走。
可經劉嬸那麼一嗓子,街坊四鄰就跟炸了鍋一樣,家家戶戶但凡有人的,都往外面探頭探腦的張望。
練幽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心裡也是泛起了嘀咕,「啥情況啊?」
可等回到家,就見院門口還留了滿地的炮仗殼。
「家裡這是有喜事了?」
練幽明正想進去呢,迎面就見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大媽從屋裡出來,正好瞅見他,眼神當即一亮,又上下打量了兩眼,還不住點著頭。
「明明?你今年二十了吧?」
「剛過生日沒幾天,您有事兒?」
大媽穿著件灰色女士短袖襯衫,笑眯眯地道:「那也老大不小了,我介紹的好幾對都是十八歲就結婚,二十歲兒子都抱上了。」
練幽明被這話整得五迷三道的,「介紹?介紹什麼?」
大媽笑道:「介紹親事啊。我可給你說,我這有好幾個————」
話沒說完,練霜拎著掃把就出來了。
那大媽眼皮一跳,邊走邊說,「你考慮考慮,不行先見見面也好————」
話沒說完,人就跑遠了。
「再敢來小心我打你!」
練霜一手叉腰,一手杵著掃把,就連練磊也抱著個笤帚跑了出來。
「啥情況這是?」
練霜瞅見練幽明回來先是面露喜色,但很快又沒好氣地道:「那個媒婆居然說我兇巴巴的,還說我將來肯定嫁不出去,煩死了。來了好幾次了,撐都撐不走,還有另外兩個,跟狗皮膏藥一樣。」
練幽明一愣,「敢情說媒的呀,給你啊?那確實得收拾。」
練霜大叫著回應道:「給你!」
練幽明神情古怪地道:「給我?哈哈,那是大好事啊,等下次她們再來我得看看————」
他嘻嘻哈哈,還想開個玩笑,可扭頭就見門口站著一道高挑的身影,對方臉上原本還掛著驚喜,可一聽這話,立時眼神不善的瞧來,只得連忙噤聲。
燕靈筠。
練霜斜睨向自家老哥,「還不是你考上大學了。訊息一走漏,加上咱爸那個顯擺勁兒,半天不到,國棉廠都知道了,你現在可是香餑餑。」
這年頭多少人連高中都沒機會讀,更別說考上大學,自然稀罕的緊。
練磊揮動著笤帚,「我可是有嫂子的,再敢上門,打死她們。
燕靈筠聽完連忙衝著老三翹著大拇指。
「考上了?」
練幽明卻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欣喜。
要是沒練武以前他可能會一蹦三尺高,但現在反而有些平靜,加上塔河一行,見識到了那幾個不得了的大高手,他的心思也隨之變了。
燕靈筠站在門口,下身穿著一條淡藍色的碎花長裙,上身是一件白色女士襯衫,身段纖秀,兩條腿長的嚇人,和練霜站在一起裙腰都快到小姑娘的肩膀上了,面頰白皙,雪頸細膩,光著雙腳,就是表情有些不對,杏眼微眯,露著虎牙。
「你剛才說得看看什麼?」
練幽明嘿嘿笑道:「咦,你怎麼下山了?」
燕靈筠哼哼道:「我當然是來宣示主權的————怎麼,你不樂意啊?」
練幽明連忙道:「樂意!樂意!」
少女氣鼓鼓的,還想說兩句呢,沒成想左鄰右舍又來了。
一群老頭老太太牽著孫子孫女,還有一些大叔大媽,一窩蜂的圍了過來,手裡端著雞蛋丶丸子,卻是送禮來了。
練幽明可是街坊四鄰看著長大的,雖說有時候也比較鬧騰,但卻極為懂事兒,這考上大學可是大喜事,當然得湊湊熱鬧,沾沾喜氣。
只說看著黑壓壓的一群人,又都是長輩,練幽明也不好意思推辭,等硬著頭皮一個個應付完,已是出了一身的汗,頭都大了,趕緊端著一盆雞蛋丸子就往屋裡鑽。
客廳裡,還擺著吃剩的酒菜,怕是他爸媽又宴請了客人。
練霜快步跑進屋,取出了自家老哥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廣東大學。」
第一志願。
分數堪堪過了錄取線。
瞧了眼九月初的開學日期,練幽明暗嘆一聲,看來待不了幾天就得往南邊趕啊。
原本他月初就該回來了,但對於塔河一行還是有諸多疑惑,便又不死心的去大興安嶺深處轉了轉,順便還想找找劉大腦袋說的那個地穴,耽擱了幾天,可惜全無收穫,只能動身回來。
瞟見練幽明眉眼間的憂愁,燕靈筠也不鬧性子了,而是柔聲問道:「你出去一趟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情?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
練幽明揚揚眉,溫言笑道:「是遇到一些事情,但都過去了。」
這一趟雖說倉促短暫,但箇中波折,以及遭遇到的兇險都是前所未有的。
洪門丶青幫丶白蓮教,還有日本人,以及甘玄同這夥八旗勳戚,再有守山老人以及那位實力恐怖的神秘高手————
其中的曲折離奇,簡直用驚心動魄都不足以形容。
最後,還有那個向他表明心意的女子。
謝若梅啊。
這是個奇女子。
對方的武功或許不高,但心性之奇,意志之堅,確實罕有。
對於這個女子,練幽明當初最先生出的是憐惜,還有同情,然後是欣賞,是尊重,但現在————他已有一絲迷惘。
可對方不要答案,他的回答便沒了意義。
但偏偏就是這樣,才讓人為之觸動。
再看看一旁滿眼關切的燕靈筠,練幽明的內心竟是一陣抽搐。
他希望謝若梅站的更高,看得更遠,這份心思絕對是純粹且認真的。
驀然,練幽明深吸一口氣,心緒一定,瞬間肅清了腦海中所有紛亂的思緒。
確實,無需答案。
緣深緣淺,路長路短,有的只是一場緣分。
而且,尚有強敵環伺在側,更有人慾行「拳試天下,火煉真金」之舉,那他呢?
誰又會歿在他的拳下,他又會倒在誰的腳下?
這一切結果如何,都得留待將來再看。
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
練幽明心念一通,輕聲笑問道:「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燕靈筠聞言來了精神,好似等不及了一般,喜上眉梢,湊近了道:「伯父伯母見你遲遲沒回來可是擔心的不行,怕你趕不上,都把行李收拾好了。咱們再待幾天,然後先去我家,我爸前幾天打電話來說想要見你————話說你那天說的話什麼時候履行?男子漢大丈夫可得說到做到。」
練幽明疑惑道:「啥話?」
燕靈筠面頰通紅,眨巴著大眼睛,吭哧半天才小聲道:「就離開那天,在道觀裡說的,兩個字。」
練幽明眼珠子一轉,心中一樂,但面上卻故作疑惑狀的避開對方那火熱的眼神,「我記得我沒說啥啊,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就記得你想親我來————」
燕靈筠臉色羞紅,氣急敗壞道:「哎呀,不是這————啊,伯父伯母!」
只是這人前一秒還張牙舞爪的,下一秒又立馬偃旗息鼓低頭站著,雙手背在身後,耳朵丶臉蛋丶脖頸全紅了。
門口,趙蘭香和練父正推門進來,呆呆看著屋裡的二人。
而老兩口身後還有一群村裡的叔伯長輩,全拎著東西,也都愣在當場,然後又都相視一笑。
「這閨女,個頭可真高挑————沒打擾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