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坡,撐骨村。
由二小姐帶著一罈子酒,來到了趙隆君墳前。
她把酒罈子放在墳前那把傘旁邊,開啟了酒罈子上的蓋子,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這把傘是用修傘幫的老香書劉順康做的,由二小姐一直用這把傘給趙隆君招魂。
「怪了,為什麼試了這麼多日子還沒反應,來福不是說趙隆君愛喝酒嗎?」
鄭修傑在由二小姐身後現了身:「老婆子,別白費勁了,這傘裡沒魂,有魂的話,我能感應得到。」由二小姐撐開雨傘,指著傘骨對鄭修傑說:「你看,這傘骨上有變化,這些斑點都是魂魄附骨留下的印子,趙隆君就在這傘裡,只是現在不知道他藏哪兒了。」
鄭修傑不信:「那麼磊落一個人,為什麼要藏著?」
由二小姐不想跟鄭修傑解釋,她堅信自己已經把趙隆君的魂給招來了。
「她確實把我的魂給招來了,陰傘縛魂這門邪術真挺厲害,可誰能想到,我剛被招回來兩天,在傘裡還住得不穩,袁魁龍在撐骨村旁邊開碗,來了一股狂風,把我從傘裡給卷出來了。」
張來福一怔:「他在撐骨村開碗?」
「不是撐骨村,但離著撐骨村很近,那碗勁兒真大,應該是個血玉碗。」
「血玉碗?該不是袁魁龍那個玉扳指吧?」
「還真是玉扳指,來福,你知道這隻碗?」
「我太知道了!」張來福苦笑一聲,「這隻碗和我的淵源太深了!不是說得用傻子才能開碗嗎?袁魁龍用了是不是殺了不少傻子,才把這碗給開了?」
「傻不傻,這還不太好說……」趙隆君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確實殺了不少人,那些人的魂魄在碗裡都灰飛煙滅了,有幾個人我認識,都是賣芙蓉土的。
我以為我和這幾個人下場一樣,魂魄進了碗,肯定得灰飛煙滅。可沒想到,我非但沒滅了,還多了一副身子骨,這身子骨好,比原來那副身子骨結實多了。
現在仔細一想,我進碗和他們進碗的時間不一樣,他們進去的比我早,在裡邊做了土,我進去的晚,在裡邊做的是種子。」
「然後你就變成船了?然後你就把我給救了?」張來福真是沒想到,吳大才送給他的這艘戰船上,居然有趙隆君的魂魄。
也正是因為這艘船上有趙隆君的魂魄,危急關頭,趙隆君把船給開走了,讓張來福的六艘客船不在火炮的射程之內,也讓吳大才等人失去了最有利的談判籌碼。
「師父,你這讓我怎麼謝你。」
「謝我幹什麼?我幫你是應該的,你笑一笑,我就樂意看你笑,你別總掉眼淚。」
看著趙隆君變成了船,張來福心急如焚:「「師父,你彆著急,等我想個辦法,給你做個人的身子。」「為什麼要做人的身子?」
「我不能讓你一直困在船裡受苦。」
「傻小子,誰說我受苦了?你不是船,你不懂這裡的樂子,而且我也不是困在船裡,我是變成了船,我能在船上走來走去,也能變成船走來走去,這就叫萬生萬變,我變成船之後,比當人的時候快活多了。」張來福聲音有些哽咽:「師父,別說這種逞強的話。」
趙隆君不樂意了:「你哭什麼呢?我的性情就是這樣,快活就是快活,你就別跟著操心了,我走了這麼長時間,你練手藝了嗎?」
張來福不敢瞞著師父:「為了給你報仇,我學了陰絕活,骨斷筋折,手藝已經沒法長進了。」「這事兒我知道,你雖然練了陰絕活,但修傘的手藝也不能扔下,以後還得勤加練習,肯定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你小子也真有膽色,一個人血洗了紙傘幫,到了綾羅城,又殺了榮老四那個惡人,你的事兒在袁魁龍那邊都傳開了,這群土匪提起你,都豎大拇指,連袁魁龍本人都讚不絕口。」
張來福不信:「袁魁龍讚不絕口,他還派人來搶我?」
「袁魁龍沒想搶你,他不會做這種蠢事,這是宋永昌的命令,吳大才對宋永昌忠心耿耿。」又是宋永昌?
張來福笑了笑:「我和老宋這樑子真是過不去了,等我在窩窩鎮把腳跟站穩,然後立刻找機會弄死他!」
「宋永昌不好對付,這人和沈大帥有關聯,和吳督軍也有關聯,他手下還有幾個像吳大才這樣的狠人,你可千萬得加小心。」
張來福點點頭:「我一直謹遵師父的教誨,肯定等他落單了再下手。」
趙隆君對張來福之前的種種作為都很滿意:「來福,這個習慣要保持下去,不管對方是螞蟻還是大象,都要等到落單的時候下手。
咱們做事光明磊落,不玩兒那些陰的邪的,只要把他們打死了,他們就不會說話了,咱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張來福深有感觸,連連點頭:「師父說得沒錯!」
但對眼前的狀況,趙隆君有點擔心:「窩窩鎮這個地方有些特殊,袁魁龍的手下聽說你來了窩窩鎮,都在暗地裡幸災樂禍。
據我所知,窩窩鎮沒多少手藝人,可鎮上有很多地痞無賴,鎮子周圍有不少路霸山匪。
這些人都不好對付,不要低估了他們,尤其不要在他們抱團的時候下手。」
張來福一聽,眼睛一亮:「這的人懂得抱團嗎?抱團是好事兒呀!」
趙隆君嘆了口氣:「正經的事情不抱團,不正經的事情抱得可緊了,連袁魁龍的手下都不敢輕易來窩窩鎮。
窩窩鎮有田,有水,有航運,落到了今天這步田地,全都是這些惡人導致的,對他們不要手軟,可也千萬不要輕敵。
尤其是你剛來的時候,不要輕易出手,一旦出手,他們就可能抱團,千萬多留個心眼。」
交流的時間有限,趙隆君把他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全都告訴給了張來福。
等戰船回到了六艘客船近前,李金貴以為張來福遇害了,嚇得魂不守舍,不知道該投降,還是跟這群水匪拚上一場。
船長直接跪在了船頭,把手往腦袋後邊一放,表示他沒有反抗的想法。
柳綺萱眼睛紅了,她姐姐和張來福都在那艘船上,她要衝過去拚命。
孟葉霜也想拚命,她師父也在船上。
船上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吵著要跳河,有人趕緊把值錢的東西藏起來。
紅芍館有個姑娘,要把自己耳環摘下來,吞肚子裡去,被蘭秋娘打了一記耳光。
「瞧你那點出息!金耳環敢往肚子裡吞,也不怕把自己給弄死!」蘭秋娘走過江湖,身上還帶著手藝,她站在船艙裡默默觀望,總覺得事情和眾人想得不一樣。
嚴鼎九坐不住了:「我跟他們拚了,我給來福報仇去!」
蘭秋娘把嚴鼎九摁住了:「先彆著急,對面這船來半天了,不打槍,不放炮,也不喊話,難說是怎麼回事,我估計是福爺把事兒談成了!」
船上亂作一團,李運生沒慌亂,他發現這艘船上沒有炮手,沒有水手,甲板上空空蕩蕩,連個掌舵的都沒看見。
黃招財很著急:「我上那船上看看去。」
李運生把他攔住了:「別莽撞,等離近點再說。」
等戰船離得很近了,柳綺雲才在甲板上現身,她衝著妹妹笑了笑,抱著河豚喊了一聲:「丫頭,嚇壞你了吧!」
柳綺萱喜極而泣,先是高興,又覺得惱火:「今天晚飯不給你留,我都吃了!」
柳綺雲輕嘆一聲:「這船上有一桌酒席,還沒怎麼動過,本來想叫你一塊吃,可我路上沒忍住,都給吃完了。」
柳綺萱聞言,嘴一癟,臉一扭,回船艙哭去了,再也不想搭理姐姐了。
孟葉霜也在甲板上看見了師父。莊玄瑞好久沒活動筋骨,今天心情大好。
兩人坐著小船,先回了客船,李運生問道:「來福呢?」
柳綺萱指了指戰船:「來福還在那艘船上,他說他對那艘船有情誼,不想下來了。」
李運生還沒太明白,黃招財理解了:「來福在來綾羅城的路上,遇到了一艘船,據說那船是個女的,對來福很有感情,兩個人在船上挺親熱的……」
周圍人聽不明白黃招財的意思,尤其不明白什麼叫挺親熱的。
人和船該怎麼親熱呢?
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船上的水匪都哪去了?
柳綺雲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李金貴坐在甲板上,和船長一起想,想了好長時間,沒想明白。李運生問他:「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人家柳姑娘不都說清楚了嗎?這艘戰船是咱們的了,趕緊找幾個船工過去伺候著。」
李金貴還在整理思路:「運生,咱們是本家,我有話就直說了,水匪這個行業應該是以搶劫為主吧?」李運生點點頭:「不是為主,人家就是搶劫的。」
這就是讓李金貴費解的地方:「他們帶著槍,帶著炮,還帶著戰船過來了,什麼都沒搶著,還把東西都留下了!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這道理你還想不明白?」李運生實在替李金貴感到著急,「這不明擺著的事情麼?水匪裡也有好人!」
李金貴目瞪口呆:「運生,你是說剛才那些人,是好人?」
「是呀!」李運生覺得他們人不錯,「你沒聽莊老前輩說麼,人家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臨走的時候就帶了一條褲衩,這樣的人還不是好人嗎?」
李運生沒再多說,他也想去戰船上看看。
李金貴坐在甲板上,看向了船長:「看明白沒有,水匪見了福爺都變成好人了,你說你以後是不是也得當個好人?」
船長點點頭:「我一直都是好人!」
李金貴很嚴肅地對船長說:「你是好人以後就得聽福爺的話,福爺讓你辦事,不要推三阻四,要不連褲衩都不給你留下。」
在河上走了整整七天,六艘客船加上一艘戰船,終於到了窩窩鎮。
還有一個鐘頭靠岸,船長還在和張來福商量:「福爺,我知道您是個好人,我跟您說的都是實話,在這個地方我不敢停太久,最多就能停兩三個鐘頭。」
張來福不高興了:「跟你說多少回了,兩三個鐘頭不夠,你自己看看去,我帶了多少東西?兩三個鐘頭夠卸貨嗎?」
船長拍了拍胸脯:「我讓我手底下人幫您卸,保證把貨都給您卸完。」
張來福更生氣了:「卸完了放哪去?都在碼頭上堆著?你得等我找到下腳的地方再說呀!」船長都快給張來福跪下磕頭了:「福爺,您不知道窩窩鎮是個什麼情況,這地方相當要命。」張來福有準備:「你不用害怕,再要命的地方我都去過,我給你錢,你在這多等兩天。」
船長還是不想答應,李金貴把船長叫到一邊,跟他好好商量。
商量半天,船長一直不鬆口,李金貴有點生氣了:「我在綾羅城做生意的時候,一直用你的船,我覺得你這人挺會辦事,怎麼今天說話這麼費勁?」
船長一個勁地搖頭:「貴爺,不是我不給您面子,窩窩鎮是個什麼地方,您應該清楚吧?」「窩窩鎮是什麼地方我清楚,可福爺是什麼人,你也該清楚。」
船長豎起了大拇指:「貴爺,福爺絕對是這個,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呀,窩窩鎮遍地都是蛇,這是個大蛇窩。」
李金貴知道窩窩鎮這地方什麼風氣,但他現在一點都不擔心:「是個蛇窩能怎的?半路上遇到的水匪難道不是地頭蛇嗎?他們在福爺這一分錢搶不著,還把船給搭上了,你覺得福爺怕地頭蛇嗎?」說起這事,船長沒詞了。
張來福的種種過往,都是他聽說的,但這件事,是船長親眼見到的。
「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麼?福爺讓你辦事,不要推三阻四,你這船是不是也不想要了?」李金貴又給船長加了一筆船費,船長不敢多說,答應在碼頭多停幾天。
窩窩鎮的碼頭和張來福以前見過的碼頭都不一樣,這的碼頭沒有鐵絲網,沒有塔樓,沒有崗哨,也沒有各式各樣防禦用的武器。
但碼頭的規模挺大,和緞市港的碼頭相當,應該是喬老帥當初統一修建的,只是年久失修,顯得破爛了而且這碼頭上沒有大船停靠,只停了不少漁船。
張來福問船長:「他們這地方完全不作防備,就不害怕船發瘋了,到岸上吃人嗎?」
船長搖了搖頭:「大部分船都不在這靠岸,船就是瘋了,真上岸吃人,也沒人管。」
船快靠岸的時候,有十幾個人出現在了碼頭上,有的穿短褂,有的穿馬甲,有的赤著上身,招呼船往港囗裡進。
張來福還挺高興:「你看,這窩窩鎮不也有管事的嗎?這是來迎接縣知事的吧?」
孫光豪雖然沒來過窩窩鎮,但一看當地人這麼熱情,之前心裡的芥蒂也放下了不少。
船長看到碼頭上的人,立刻緊張了起來:「福爺,這不是管事的,這是纜工,您聽我的,給他們倆錢打發了算了,千萬別和他們起衝突。」
船員往岸邊扔了纜繩,幾名男子接了纜繩,找個纜樁給繫上。
船長對張來福道:「咱們這艘船先靠岸,其餘幾艘船要是不急著靠岸,就在河上漂著。」
張來福不理解:「為什麼漂著?一塊靠岸不好嗎?」
「這岸不白靠,要收繫纜費的。」
繫纜費這事,張來福知道,碼頭上的纜工幫忙繫纜繩,肯定得收點工錢。
收點錢也不多,給就給了,何必弄得這麼緊張?
張來福率先下了船,衝著繫纜的工人抱了抱拳:「諸位辛苦,有勞有勞。」
纜工當中有個領頭的,一般都叫他纜頭,這裡的纜頭有三十來歲,上身穿著一件白色對襟短褂,下身穿一條黑布褲子,和周圍人相比,穿得還算體面。
看張來福這麼客氣,這人也回了禮:「我姓滑,滑冰的滑,叫滑志川,是這的大纜頭。」
張來福一怔:「姓滑?這個姓可不多見。」
李運生在旁邊提醒一句:「滑是百家姓之一。」
張來福趕緊賠不是:「那是我見識少了,我姓張,叫張來福,享福的福。」
滑纜頭倒挺大度:「沒事,姓滑的確實不多,你們怎麼就停了這一艘船?那六艘船怎麼不靠岸?」張來福照實回答:「我們就這一艘船靠岸,那六艘船先漂著。」
滑纜頭看了看河面,用手在眼前比劃了一下,大致量了量,也不知道他在量些什麼。
量過之後,滑纜頭微微搖了搖頭:「這位爺,您這船雖然沒繫纜繩,但離著我們這碼頭這麼近,也算靠了岸了,按規矩,繫纜費您還是要給的。」
船長抿了抿嘴唇,不敢說話。
孫光豪不樂意了,他盯著纜頭上下打量了幾遍:「跟我扯這個,你知道我是誰嗎?」
滑纜頭笑容不改:「不管您是誰,這個碼頭就這個規矩。」
船長在身後碰了碰張來福:「福爺,最好別招惹他們。」
張來福笑了笑:「行,那我聽船長的,滑纜頭,在你們這停船多少錢?」
滑纜頭馬上報價:「繫纜費,十個大洋。」
「十個大洋?」孫光豪一瞪眼,「你怎麼不搶去?」
滑纜頭眉頭一皺:「你這人說話咋這麼難聽呢?什麼叫搶?我們兄弟在這風吹日曬,就吃這碗飯,你在窩窩鎮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老滑收錢辦事最公道?」
孫光豪還想理論,張來福把他勸住了:「不就十個大洋嗎,咱們給了!」
他掏了十個大洋,遞給了滑纜頭。
滑纜頭數了一遍:「行,繫纜費給完了,埠頭費你們也交一下吧。」
孫光豪問:「埠頭費又是什麼?」
滑纜頭笑道:「在碼頭停船得給錢吶,這個規矩你還不懂嗎?」
收了繫纜費又收埠頭費,要是再換個名目,是不是還要再收一次?
孫光豪當了半輩子巡捕,沒受過這氣,他手指頭一顫,袖子裡的武王鞭眼看就要扯出來了。張來福擺擺手,示意孫光豪不要衝動:「埠頭費多少?」
「二十大洋。」
張來福點點頭:「也就是說一共得給你三十大洋。」
「那可不是,」滑纜頭搖搖頭,「一艘船三十大洋,你這一共七艘船。」
張來福笑道:「那就是二百一十大洋?」
滑纜頭又往河面上看了看:「你們停幾天呢?」
這回連孫光豪都氣笑了:「你的意思是一天二百一十大洋?」
滑纜頭這回點頭了:「這話說得就懂規矩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該開打了。
滑纜頭也知道船上有不少人,要是真打,他也不怕,跟在他身邊這些個男子都是幹活的,還有一百來個能打的,都在碼頭後邊藏著。
在窩窩鎮,能佔住碼頭的都不是一般人,滑纜頭不光手下人多,而且他手上有槍。
他手上一共有三十多支槍,都是獨角龍、撅把子、土擼子、六響蘭這些破槍。
這些破槍都沒捋順過靈性,真到開打的時候,十槍有八槍打不響。
可打不響也能嚇唬人,三十幾條槍一起開打,只要有一條槍打響了,那也能要了人的命。
雙方馬上要開戰,李運生抱著一盒子大洋,走到了前邊。
「我們先停一天,先給二百一十個大洋,剛才給了你十個,還剩二百,諸位數一數。」
滑纜頭接過箱子,大致看了看:「這有二百?」
李運生點點頭:「二百大洋,分文不少,咱們當面點清,一個一個的數。」
「行,當面點清!」滑纜頭當場數錢。
他數一顆,李運生跟著他數一顆,數完了二百大洋,滑纜頭又告訴眾人:「明兒上午十點鐘,船要是沒開走,錢另算一天。」
李運生連連點頭:「行,咱們都按規矩來,錢我們給足了,諸位可得把我們船看好。」
滑纜頭笑道:「你們放心吧,整個窩窩鎮,你們打聽打聽,我老滑做事最講公道。」
張來福帶著孫光豪、李運生、柳綺雲、黃招財離開了碼頭,船長可沒敢跟著去,他得回船上看著。別看給了這麼多錢,難說這些人會做出什麼事。
滑纜頭見張來福他們走遠了,吩咐手下人把大洋收起來。
一名手下抱起了箱子:「纜頭,二百大洋說給就給了,我看咱們還是要少了。」
滑纜頭抓了一把大洋在手裡摩挲了好一會:「我心裡有數,等他們走的時候,再讓他們出把大的。」另一名手下有點擔心:「咱們可有日子沒見過這麼多船了,現在還不知道這群人什麼來歷。」滑纜頭把大洋放回了箱子裡:「什麼來歷不打緊,關鍵得看他們什麼成色。
在窩窩鎮待上一天,就能把成色試出來,要真有點本事,咱們就少收點,要沒什麼本事,他們就得好好出點血了。」
孫光豪生氣,氣得渾身難受,更讓他生氣的還在後邊。
出了碼頭,有一條路,地上沒有石板,也沒有瀝青,純純的黃土路。
張來福走在路上還挺得意:「孫哥,淨水潑街,黃土墊道,說的是不是就這意思?這明顯是迎接咱們上任的。」
孫光豪指了指土路:「你覺得這是黃土墊道?」
話沒說完,身邊有幾個人騎著馬經過,濺起了一大片黃土。
李運生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捂住了口鼻:「這黃土墊道確實不假淨水潑街差點意思。」
道路兩邊,稀稀落落有幾間房子,有木頭搭起來的,還有土石砌起來的。有的房子窗扇掉了,用個破布簾子遮著。還有的房子屋頂塌了一半,屋主人在沒塌那一半里生火做飯。
前面有座房子,看著還挺像樣,這房子是磚砌的,但房頂上沒瓦,用油氈蓋著。
房子門前坐著個女子,三十出頭的模樣,穿一件藍布短褂,手裡正做著針線。
張來福上前準備問個路,還沒等開口,女人把針線放下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理了理鬢角的頭髮,衝著張來福說道:「一人五十五個大子兒,先給錢。」
「為什麼是五十五個?」張來福有點想不明白了,還沒說什麼事呢,她怎麼就要錢?
女子看了看張來福,又看了看其他人:「五十五個還嫌貴呀?窩窩鎮最低價,就是五十五個。」柳綺雲看明白了,她上前打了個招呼:「姐姐,我們來問個路,鎮公所在什麼地方?」
女人看了看柳綺雲,哼了一聲:「你們自己帶了這麼俊個娘們,還來找我幹什麼?」
說完,她坐回到椅子上,不想理會他們。
李運生掏出一塊大洋,遞給了女子:「就當我們照顧你生意了。」
女子拿著大洋錢,臉上有了笑容:「你們去鎮公所幹什麼呀?想找住的地方嗎?」
李運生想了想:「倒也差不多。」
女子搖了搖頭:「你們去晚了,現在肯定沒地方住了,我知道幾家客棧,我帶你們去看看吧。」孫光豪不想和這女的多說:「我們去鎮公所是有別的事,你給我們指條路就行了。」
女子指著眼前這條黃土路:「就沿著這條路走,一路別拐彎,走到頭,到時候你們就看見鎮公所的牌子了。
要是找不著地方住,你們再來找我,我給你們找客棧,不收你們錢。」
張來福點了點頭:「你人還挺好的。」
十來人沿著黃土路一直往前走,越走孫光豪心裡越難受:「這什麼破地方,怎麼非得來這?」走了一個多鐘頭,路邊有個擺茶攤的,孫光豪想上前喝碗茶,李運生搶先一步問道:「茶水多少錢一碗?」
茶攤老闆是個老頭面相非常和善,衝著李運生笑了笑:「一碗茶,五個錢。」
十個銅錢換一個大子,五個銅錢一碗茶,真不算貴。
孫光豪掏了錢,一人給買一碗茶水,把茶碗拿到嘴邊,剛要喝,被黃招財給攔住了。
黃招財傷還沒好全,身上還裹著繃帶,他拿起茶水抿了一口,衝著張來福小聲說道:「這茶裡有藥。」天師能分辨毒藥,黃招財喝出來了,這茶裡的藥量還不小。
張來福聞言肅然起敬,衝著老頭豎起了大拇指:「五個錢一碗的茶你也下藥?這能回本嗎?」老頭有點慌亂,但臉上還陪著笑容:「客官真會說笑話,茶水裡哪有什麼藥?這肯定不是什麼好茶,可好歹解渴,諸位放心心喝吧。」
孫光豪吞了口唾沫,茶錢也不往回討了,眾人加快了腳步,一路走到了鎮公所。
李運生盯著牌匾看了半天,衝著張來福點點頭:「是這,沒錯。」
真是這裡嗎?
張來福有點懷疑,這牌匾掉漆嚴重,滿是裂痕,字跡非常的模糊,有沒有可能看錯了?
李運生覺得自己沒看錯,鎮公所是座二層小樓,磚石結構帶房頂,在窩窩鎮走了一路,這是他們看到的最像樣的一座建築。
眾人進了一樓,一樓是座大廳,沒桌子,沒椅子,窗戶上沒玻璃,也沒窗框。
張來福正要往裡走,黃招財大喝一聲:「小心!」
眾人低頭一看,地上左一坨右一坨,都快沒有下腳的地方了。
一樓沒個人影,一群人小心翼翼,沿著樓梯到了二樓。
二樓人多,十幾個房間,每個房間都擠滿了,有在地上鋪床被子的,有在地上墊塊板子的,有個小夥子,板子被子都沒有,在地上畫了個圈,表示這是他的地界。
這就是鎮公所,二樓是叫花子的住處,一樓是叫花子的廁所。
難怪那女子說他們來晚了,從當前的局面來看,二樓肯定沒有地方住,一樓那廁所也沒法住。李運生覺得不對勁:「鎮公所變成了這個模樣,鎮長在哪辦公呢?」
柳綺雲捏住了鼻子,拽了張來福一把:「出去說話吧,這噁心死了!」
眾人離開了鎮公所,孫光豪揉了揉額頭:「來福,我手裡還有點積蓄,咱們換個地方過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在這待。」
張來福覺得這地方還不錯:「孫哥,不在這待,咱能去哪呢?這是沈大帥的命令。」
孫光豪擺了擺手:「去他孃的命令吧!我不認識沈大帥,他也不認識我,咱們往東走,去段帥地盤過日子,我就不信沈大帥還能管到東邊的地界。」
張來福十分嚴肅地批評了孫光豪:「大帥的話可以不聽,仙家的話難道也不聽了嗎?」
「你別總拿仙家來嚇唬我,我跟你說,我就不在這地方待著。」孫光豪委屈的眼淚都快下來了。張來福正要勸兩句,忽見一名瘦小的男子,低著頭要往鎮公所裡走。
這人的身形看著有點眼熟,張來福招呼了一聲:「朋友,咱們是不是認識?」
男子不作聲,低著頭接著往前走。
黃招財突然喊了一聲:「你給我站住!」
話音落地,那男子撒腿就跑。
張來福在後面追,黃招財也追。
李運生沒追,他把一張符紙疊成了紙梭鏢,扔到了男子背後。
梭鏢打在男子背上,劃破了衣服,打中了皮肉。
雖說沒傷著,但男子覺得背後奇癢,回手撓了幾下,越撓越癢。
起初還能一邊跑一邊撓,後來癢得實在難受,這男子跑不動了。
他拿著一根釘子在後背上狠狠蹭了兩下,直到蹭出了血,才稍微把癢止住。
可等止了癢,張來福和黃招財一前一後,已經把他堵上了。
男子攥著一把釘子,咬咬牙道:「來吧,咱們做個了斷!」
柳綺雲和李運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倆不認識這男的。
張來福和黃招財都認識這男子,但他倆叫不上這男子的名字。
孫光豪走到近前,盯著男子看了一會。
男子臉上都是土,衣服破得不像樣子,他仔細辨認了好半天才認出這個人。
「丁喜旺榮修燈身邊的護衛,是你吧?」
這人確實是丁喜旺,淪落到這步境地,他不敢說自己不怕死,但要真死這,他也認命了。
「動手吧,不用多說了。」
黃招財沒有掉以輕心,別看丁喜旺現在模樣狼狽,當初和他交手的時候,這釘子匠可給他們找了不少麻煩。
張來福理解不了丁喜旺的想法:「我跟你動什麼手呀?要動手,當初不就弄死你了嗎?跟你打個招呼,你好好說句話就完了,拿著釘子嚇唬誰呢?」
丁喜旺一琢磨,也確實是這麼回事,當初是張來福和黃招財饒了他一命。
「反正我這條命是你們給的,要殺要剮,你們隨便吧。」丁喜旺把手裡的釘子放下了。
張來福實在不明白這人的想法:「當初我放了你,又跑這麼大老遠過來殺你,你當我怎麼想的?」丁喜旺仔細想了想:「你們來這不是為了殺我?」
孫光豪笑了:「你真看得起你自己,要不是被逼無奈,我們也不想來這地方。」
「那你們來窩窩鎮到底要幹什麼?」
張來福指了指孫光豪:「我們是來上任的,這位現在是窩窩鎮的孫知事,我是巡防團的張標統。」「什麼標統?」丁喜旺沒太聽明白。
「你今天遇到我們,算是走運了,窩窩鎮百廢待興,縣公署也正值用人之際,就封你做個帶路局局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