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祁老悶帶著一群拔絲匠來到了織水河。
這可不止秦治梁一家鋪子的匠人,城裡的拔絲匠來了一大半,每個人腦門上都插著一根頭髮。祁老悶一擺手,所有拔絲匠都下了河。
他們手裡拿著個簸籮,從河裡撈一簸籮泥沙,連搖帶晃,把水和泥沙全晃開,然後把泥沙扔到河岸上。
祁老悶就在岸上等著,他不用多說,也不用檢查這些泥沙,給他幹活的拔絲匠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如果真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他們額頭上的頭髮絲會立刻報告給祁老悶。
一名拔絲匠在泥沙裡找到一顆牙齒,這顆牙齒和人牙的形狀很像,但又比尋常人的牙齒大了很多。
祁老悶把牙齒收進了衣兜,面帶讚許的看向了那名拔絲匠,吩咐他繼續幹活。
那名拔絲匠在祁老悶的操控下,走到了河中央,這兩天雨大,河水特別急,拔絲匠腳一滑,摔到了河水裡,轉眼沒了蹤影。
祁老悶懶得多看一眼,很快又有另一名拔絲匠走到了河中央。
那拔絲匠眼睛都哭腫了,他不會水,織水河水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他去了水深的地方肯定沒命。
可他兩腳不聽使喚,一直往水深的地方走,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拔絲匠,小聲說了一句:「我是福記來的,要是跟著掌櫃的走就好了,我們掌櫃的人可好……」
話還沒說完,這人被河水沖走了,很快就沒了蹤影。
一群拔絲匠在水裡淘了兩個多鐘頭的泥沙,一無所獲。
一名女子坐到了祁老悶的身邊,笑嗬嗬問道:「你這麼糟蹋行門裡的弟子,不怕莫牽心過來收拾你?」「我怕呀!誰說我不怕了?」祁老悶看了看身邊的女人,這女人是紡紗行的梭子娘,和他一樣,都是天成巧聖。
梭子娘嘆口氣:「既然知道害怕,你做事還敢這麼狠?」
祁老悶冷笑一聲:「就是因為怕的太久了,我才狠得下心,到了綾羅城就是來找個翻身的機會,要是心不夠狠,就做不成事,那就活該怕他一輩子。」
女子看著河裡的拔絲匠,嘆了口氣:「你是挺有膽子,但是用錯了手段,拔絲匠不是做這營生的,你要找幾個淘金客,沒準早就把東西給你找到了。」
祁老悶想找淘金客,但淘金行裡也來了狠人:「黃沙子早就把淘金客都帶走了,那是他行門的人,我還能去搶嗎?」
梭子娘白了祁老悶一眼:「你幹什麼來了?你剛才還說來這是為了找個翻身的機會,而今機會來了,你還跟我講起行門的規矩了。
你這麼在乎行門的規矩,還糟蹋你行門弟子幹什麼?趕緊跪著去找莫牽心請罪去吧。」
祁老悶皺起了眉頭:「有話你就直說,我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梭子娘往河流上游一指:「黃沙子就在上游,帶著淘金客淘手藝精呢,殺豬匠的手藝精如果真在織水河裡,早就被他淘走了。
你在這淘沙子純屬白費力氣,你要真有膽子,現在就跟著我走,咱們倆聯手把黃沙子給制住。」祁老悶想了想,覺得這麼幹不值:「綾羅城裡沒幾個淘金客,就算真把黃沙子打趴下了,那幾個淘金客都不夠咱們分的。」
「淘金客不夠分,咱們還可以分黃沙子。」梭子娘衝著祁老悶笑了笑。
祁老悶不想猜謎語:「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梭子娘帶著祁老悶來到了河堤上,幾百名紡紗女工在河堤上哆哆嗦嗦地站著。
祁老悶看了看這些女工:「你這不也是糟蹋自己行門的弟子嗎?」
梭子娘轉了轉手裡的梭子,所有女工都跟著梭子原地打轉:「老悶,我這有人手,咱們可以用黃沙子的本事,帶著她們一起淘沙。
要是能淘到那殺豬的手藝精,就算咱們倆賺了,要是淘不到,至少還有黃沙子的手藝精,咱們倆也不虧祁老悶想了一想:「那就別等著了,咱們去上游看一看。」
第二天上午,織水河裡不時有死屍往下飄,跑船的不停打撈屍首,岸邊上有不少人在屍首堆裡認親。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年輕女子,哭得撕心裂肺:「閨女啊,你怎麼了?你跟娘說句話呀!」一名年輕女子,從死人堆裡拽出來一個小夥子,把他緊緊摟在懷裡。
「走,咱們回家了,我給你做了好吃的,還給你燙了壺酒,咱們回家了。」
旁邊一名中年男子過來勸道:「老姐姐,大妹子,別在這哭了,綾羅城出事了,城裡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你們趕緊找條出路吧。」
一名中年女子含著眼淚問:「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男子嘆了口氣:「河上游有不少人在挖沙,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要挖什麼,這些人有繅絲的,有打鐵的,有紡紗的,他們也不是在河道上幹活的人,我估計有不少人都是這麼淹死的。」
一個小姑娘含著眼淚道:「我一會去上邊看看,我哥一宿沒回家了,他肯定也在挖沙,我這就去叫他回家。」
旁邊一個大嫂扯住了小姑娘:「丫頭,你可千萬不能去,一旦去了,你也得跟著下河,我看見不少人在那淹死了,凡是去那地方找人的,我就沒見有活著回來的。」
一個老頭抱著一具屍首,擦了擦眼淚:「到底出了什麼事?」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聲:「誰知道出了什麼事?咱們小老百姓什麼都不知道。」
一名年輕男子嘆了口氣:「人家沈大帥知道,人家說災禍將至,官府都貼了告示讓你們走,誰讓你們不聽呢?」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故土難離,誰能想到真會出事?你倒是聽了大帥的話,你不也沒走嗎?」年輕男子指了指城門的方向:「我也想走呀,城門關上了,現在根本出不去。」
中年男子嚇了一跳:「誰把城門給關上了?」
年輕男子指了指督辦府的方向:「你們還不知道吧?綾羅城姓叢了,叢督軍都占上督辦府了!」眾人看到了些希望。
中年男子衝著眾人說道:「叢督軍原本是喬老帥的人,喬老帥是咱們綾羅城的主心骨,他肯定不會放著咱們的事情不管,咱們報官去吧,咱們把事情都說給叢督軍。」
一群人都去了督辦府。
督辦府門前架著機槍,根本不讓他們靠近。
叢孝恭一直佔著車船坊,本來日子過得不錯,聽說沈大帥從綾羅城撤兵了,他趕緊帶著兵馬過來撿了個便宜。
坐在督辦府裡,叢孝恭拍了拍椅子:「這地方不錯呀,手裡有這麼一座大城,才有個督軍的樣子。」副官呂左安趕緊上前奉承:「督軍,這南地第一大城現在就是咱們的了。」
叢孝恭搖了搖頭:「這可不是咱們的,老沈是到北邊和西邊支應戰事去了,等戰事過去了,他還得把綾羅城拿回來,就憑咱們手上那點兵,肯定鬥不過他。」
副官不明白了:「那咱來綾羅城,難道是為了幫沈大帥看家?」
叢孝恭冷笑一聲:「我怎麼那麼閒得慌?我想當督軍,給他送了多少回信了?他回過嗎?他都看不起我,我憑什麼給他做事?
我帶你們來綾羅城是為了發財來的,綾羅城好呀,好人很多,好東西就更多了。」
叢孝恭沒時間管什麼挖沙的,也沒時間管城裡死了多少人。
他有要緊事兒要做,他要安排人設立捐稅名目。
佔據綾羅城第一天,過路稅、戶商稅、車捐、船捐、馱捐、店鋪捐、廁所捐、門牌捐、柴草捐、新婚捐、喪葬捐,全都開收了。
聚源布行掌櫃楊聚源,一直守著家裡的鋪子不肯走,一天時間,當兵的來了十幾遍,把他櫃上一千多大洋全收走了,一文沒給他剩。
到了第二天,收的就不只是錢了,連鋪子的綢緞都沒給他留下,全搬走了。
楊聚源咽不下這口氣,跑到街上和當兵的理論,還找到這些士兵的營官,帶著周圍幾家鋪子的掌櫃,向營官告狀。
營管帶聞聽此事勃然大怒,他手下計程車兵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為了證明士兵的清白,營管帶把楊聚源掛在樹上,打了整整一個鐘頭,打到只剩一口氣。
楊聚源當眾承認,都是他造謠惑眾,他願意出錢,賠償營管帶的名譽損失。
有營管帶做表率在前,手下人爭相效仿,偌大一個綾羅城,各類店鋪數不勝數,短短兩天時間,被颳了個空空蕩蕩。
店鋪都刮乾淨了,錢也收得差不多了,這位營管帶得乾點正事了。
他去了西洋街。
昔日繁華的西洋街,而今鋪子所剩無幾,大部分商人都提前離開了綾羅城,少部分不肯走的,也被刮到分文不剩,全都關門歇業了。
但有一家店沒歇業,拉夫沙狂野風情一直都開門營業。
營管帶也是聽了手下人的介紹,才找到這麼個好地方,來綾羅城一趟,沒打仗,掙了錢,還能開一次洋葷,這事光想一想都覺得痛快。
進了鋪子,店裡的老闆娘提著裙襬,先來行禮,然後用濃重的口音送上了問候:「長官,我們願意為您服務,我們不收長官的錢。」
營管帶摸了摸老闆娘白皙的臉蛋:「瞧你這話說的,你們收錢我也不給呀。」
老闆娘立刻叫出十幾個姑娘,讓營管帶挑選,營管帶挑了一個身形圓潤的姑娘,去了樓上。樓上有十幾個房間,姑娘帶著營管帶進了其中一間。
房間不大,裡邊有一股濃郁的西洋香水味。
地上鋪著羊毛地毯,營管帶一腳踩上去,覺得自己平時睡覺的褥子都沒這麼厚。
正對門有一張銅床,床架鋰亮,上面放著彈簧床墊,床上鋪著亞麻床單,放著兩個又鼓又大的鵝毛枕頭營管帶感嘆一聲:「難怪我手下那幫王八羔子天天往這跑,這可真他孃的是個好地方。」
姑娘又往身上噴了些香水,往臉上抹了些香粉,上前抱住了營管帶,柔聲細語說道:「還有更好的,馬上就要來了。」
營管帶笑了笑:「來吧,快點來吧,我早就忍不住了。」
十分鐘過後,營管帶從臥房裡衝了出來,他一把拽住了一樓的老闆娘,喊道:「沒了,沒了!」「尊敬的長官,不要這麼驚慌。」老闆娘摸了摸營管帶的臉,示意他鎮定下來。
營管帶這時候可鎮定不下來:「我東西沒了,最要緊的東西……」
「不要害怕,東西還在我這呢。」老闆娘拎著一串「鈴鐺」在營管帶面前晃了晃。
營管帶認識這串「鈴鐺」,這是他的「鈴鐺」。
他衝上去想搶回來,老闆娘攔住了他:「你拿回去還有什麼用呢?你又接不上。」
「那我怎麼辦?」營管帶跪在了地上,一臉哀求地看著老闆娘。
老闆娘捏了捏營管帶的臉頰:「你覺得我這裡是不是個好地方?」
營管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闆娘捏住了鈴鐺:「你說話呀,這裡到底是不是好地方?」
「是好地方,最好的地方。」營管帶很害怕,他真擔心老闆娘把鈴鐺給捏碎了。
老闆娘又露出了嫵媚的笑容:「這麼好的地方,是不是該叫你手下的弟兄一起來?」
「一起來嗎?」營管帶哆嗦了一下。
「你覺得不該一起來?」老闆娘不笑了,又捏了捏鈴鐺。
營管帶趕緊點頭:「是該一起來,我馬上叫他們來。」
「去吧,叫他們來吧,叫夠了一百個人,我就把這個東西給你裝回去。」老闆娘拿著「鈴鐺」在營管帶面前不停地搖晃,管帶真是擔心,「鈴鐺」裡有東西會被晃出來。
「真能裝回來嗎?」
老闆娘笑了笑:「你要是不信,就在這等著,看著,我可能會把這個鈴鐺,裝在其他人的身上,這麼好的東西,有不少人都想要。」
營管哪裡肯等,他立刻離開了拉夫沙狂野風情,到城裡四處找他手下的弟兄。
手下的弟兄都去哪兒了?
估計是錢掙夠了,不知跑哪耍去了。
河裡有個人,好像是他手下隊官,營管帶站在橋頭往下一看,他手下的隊官正在河裡挖沙子。「你個狗東西,跑河裡幹什麼去?給我上來!」營管帶衝著隊官招呼了兩聲,隊官沒有回應。營管帶急忙下了河,拽住隊官,吩咐道:「趕緊把你手下人都給我叫來,一個鐘頭之內在這給我集合,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隊官抬頭看了看營管帶,接著低頭挖沙,好像不認識似的。
「兔崽子,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營管帶生氣了,他踹了隊官一腳,隊官沒有反應。
「你小子還跟我耍橫!」營管帶更生氣了,他一拽隊官,把隊官的胳膊從肩膀頭上拽下來了。胳膊沒流血,隊官的肩膀也沒流血。
營管帶驚呼一聲,把胳膊扔在了地上。
隊官低頭把胳膊撿了起來,裝在了肩膀頭上,拿著手裡的水盆,接著淘沙子。
一名男子走到營管帶近前,先衝著營管帶眨眨眼睛,又衝著營管帶笑了笑。
「你們是朋友嗎?」這名男子說話的時候,嘴角有兩條縫隙,一直延伸到了下巴。
「不是朋友,我不認識他。」營管帶撒腿就往河岸上跑。
男子沒有跑,他的腿沒有動,可他一直跟在營管帶的身邊,認真地勸說著營管帶:「剛才那個人,很寂寞,他一直沒有朋友,你來做他的朋友吧。」
營管帶漸漸停下了腳步,他不跑了。
不是因為跑不動,也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他的腰剛剛轉了半圈,兩個膝蓋轉到身後,現在要是撒腿跑,他只能倒著跑。
男子給了營管帶一個木盆子:「去跟你的朋友挖沙吧。」
「好!」營管帶拿著木盆子,一路倒著走到了隊官身邊,兩個人一起淘沙。
營管帶還剩下一點意識,他端著盆子往遠處看了看,河裡還有很多穿著軍服的人,肯定超過了一個營,或許有一個團那麼多。
叢孝恭坐在督辦府,正琢磨著退兵的事情,城裡各家商鋪的油水都颳得差不多了,叢孝恭原本也沒打算常駐綾羅城,現在也確實到了該撤退的時候。
可他有點不甘心。
馬念忠撤兵之前,把官庫裡的錢都搬走了,綾羅城幾大豪門也搬走了,幾大銀號也把大部分現銀轉移走了,叢孝恭越想越覺得心裡不痛快。
好不容易佔了綾羅城,這趟的收入可比預想的低了太多,老沈撤的太從容了,什麼好東西都沒給他留下,連織影華錦的承光錦號,都被老沈搬走了。
這麼大一個綾羅城,總有些好東西帶不走,多找幾天或許就能找到。
可老沈突然帶兵殺回來該怎麼辦?
叢孝恭正在犯愁,副官呂左安來報:「督軍,二團和六團在染坊打起來了,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您趕緊過去看看吧。」
「還能為了什麼事情?不就是為了錢嗎?」叢孝恭懶得管這些瑣碎,士兵到城裡搜刮,分贓不均是常有的事情。
呂左安有些擔心:「他們動槍了,弟兄們死傷不少。」
叢孝恭一瞪眼:「「動槍了?誰給他們的膽子?把二團和六團的標統叫過來。」
呂左安為難了:「兩位標統打得正凶,您要不去,怕是勸不住他們。」
「這倆王八蛋,帶他們出來吃回好的,都忘了自己姓什麼了。」叢孝恭怒氣衝衝出了督辦府,司機把吉普車開到了府邸門前。
叢孝恭上了車,司機開啟車前蓋,往裡面倒了兩大桶炒麵、兩瓶醬油和一串紅辣椒。
這串紅辣椒很關鍵,吉普車就喜歡吃這口辣的,一口炒麵下肚,汽車嘶了兩聲,冒出一片紅煙,絕塵而去。
吉普車一路開到了染坊,叢孝恭下了車,在街上看到了滿地屍體。
躺在地上的都是他手下的兵,叢孝恭在街上走了片刻,直接把手槍拔了出來:「二團和六團標統在哪呢?老子斃了他們!」
呂左安找了個茶樓,先讓叢孝恭稍坐片刻。
「督軍,我去把兩位標統請來,他們要是肯來就交給您發落,他們要是不肯來.. .」
「要是不來,你就替我把他們斃了!」叢孝恭真是生氣了。
呂左安走了,茶樓掌櫃給叢孝恭上了杯茶,叢孝恭抿了一口,把茶杯扔在了一邊。
手下死了這麼多人,他哪還有心思喝茶。
夥計又給叢孝恭上了茶點,叢孝恭不想吃,也推在了一邊。
招兵買馬多不容易,早知道會出這種事兒,他當初就不該來綾羅城。
二團和六團是怎麼想的?到底多大一筆錢,能讓他們打成這樣?
一名男子上前給叢孝恭擦皮鞋,叢孝恭一腳把那男子踢開:「滾遠點!」
又一名男子上前給叢孝恭掏耳朵,叢孝恭正想趕這男子走,忽然覺得耳朵奇癢,讓他掏一掏倒也挺舒服。
這採耳師傅手很穩,他先拿著雲刀,在耳朵上輕輕刮。等把耳毛刮乾淨了,然後又拿著最小號的耳勺在外耳道上淺淺探路。
他這一探路叢孝恭覺得更癢了,那感覺就像有一條小蟲在耳道里上上下下爬摸。
叢孝恭指了指耳朵:「你往深點掏裡邊癢的緊,別總在外邊轉悠!」
「好嘞,您坐好了,千萬別動,您耳朵裡有硬貨。」
所謂硬貨就是大塊耳屎,採耳師傅換了個鋒鉤,慢鉤輕挑,一點一點往外取。
過不多時,一塊拇指蓋大小的硬貨從叢孝恭的耳朵裡取了出來,叢孝恭拿在手裡把玩了片刻。這塊耳屎確實硬,前尖發白,尾巴發黑,中間一圈黃燦燦的。
「怪不得這兩天總聽不清楚,原來耳朵裡有這麼塊大的,」叢孝恭特別喜歡這塊耳屎,他看了看採耳師傅,稱讚道,「手藝不錯,一會領賞去。」
採耳師傅連忙道謝:「督軍,您再稍等一會,裡邊還有點零碎,我再給您收拾收拾。」
他拿著一根鵝毛棒送進了督軍耳朵裡,一進一出,把耳朵裡的碎屑全都帶了出來。
細細的鵝毛拂在耳道上,又酥又麻。
掏完了一隻耳朵,叢孝恭感覺一股涼意灌進耳道,從裡到外說不出的清爽。
「督軍,您稍坐,給您掏另一隻。」採耳師傅來到叢孝恭的左耳這邊,拿著雲刀颳了耳毛,又拿著耳勺試探了一下。
「哎呦,您這也有硬貨,比右耳那還大。」
「直接掏吧,別試探了。」叢孝恭還就盼著有硬貨,就盼著舒爽那一下。
採耳師傅這次沒用鋒鉤,直接拿了鑷子:「督軍,您千萬別動。」
鑷子進了耳朵,在耳道里慢慢前行,突然往前一竄,鑷子尖一下抵在了叢孝恭的耳膜上。
叢孝恭一哆嗦,怒喝一聲:「你要幹什麼?」
採耳師傅捏著鑷子,在叢孝恭的耳膜上輕輕挪動:「督軍,別動,我這給你掏硬貨呢。」
「你把這鑷子給我拿出來!」叢孝恭右手往口袋裡一探,沒有掏槍,掏出一支毛筆。
他是制筆匠,專門做毛筆的手藝人。
毛筆在他指尖一轉,筆頭炸開,筆毛長到三尺多長,眼看要纏住採耳師傅的手。
叢孝恭是六層的定邦豪傑,對付尋常手藝人易如反掌。
沒想到採耳師傅比他快得多,鑷子突然長了一大截,刺穿了叢孝恭的耳膜,眼看要刺進叢孝恭的腦子。劇痛之下叢孝恭放下了毛筆,咬著牙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採耳師傅笑了:「讓您別動,您不聽,您這隻耳朵算是完了,不過沒關係,您還有一隻耳朵是好的,我一會兒再幫您拾掇拾掇那隻好耳朵。」
「你以為你還走得出去這茶樓嗎?」叢孝恭掃視了一下茶樓裡的軍士,他抬抬手,示意他們立刻舉槍。軍士們一動不動,都在原地站著。
叢孝恭急了,衝著眾人吼道:「你們瞎了?等什麼呢?」
離著叢孝恭最近的一名軍士,耳朵裡滲出了鮮血。
其餘軍士的耳朵裡也在流血。
他們聽不見叢孝恭在說什麼,也不敢亂動。
他們疼得臉頰直哆嗦,可沒有人敢摸自己耳朵一下。
他們腦海裡迴盪著一個聲音:「千萬不要動,只要動一下,你們會死在這。」
「叢督軍,別急,」採耳師傅拿著鑷子插進了叢孝恭的左耳,又拿著耳勺插進了叢孝恭的右耳,「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讓你幫我找件硬貨。你手下人多,幹這點活也不費力氣。
除了我之外,還有不少人也在找這件硬貨,我不想和他們搶,勞煩叢督軍幫我把他們收拾了。」織水河上,祁老悶和梭子娘正帶著幾千人淘沙,淘金行的立派宗師黃沙子也在其中。
黃沙子用手藝淘沙,周圍幾米範圍的河沙,在他腳下一晃,就能淘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光要自己出力,身邊幾千人都在他的指揮下一起淘沙。
他們佔據了一百多米長的河道,已經淘了整整一天,不少繅絲女工實在扛不住,已經癱軟在了河道里,被河水沖走了。
梭子娘問祁老悶:「咱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
祁老悶搖了搖頭:「這地方不是挺好的嗎?咱們一共撈了三顆牙,兩塊骨頭,還撈上來半個肝,這都是好東西。」
梭子娘斜眼看著祁老悶:「那半個肝都熟透了,都烤焦了!手藝到了咱們這個層次,一塊烤焦的肝能有多大用處?你當我是為這點破東西來的?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那東西在哪了?要是知道就趕緊說出來,別在這地方瞎耽誤功夫。」
祁老悶搖搖頭:「我就知道個大概,東西應該就在這附近,我還能騙你不成?」
梭子娘冷笑一聲:「你個蔫壞的種,誰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我現在覺得你就是在這騙我。」祁老悶不想和梭子娘爭論,他甩出一把鐵絲,準備再去河床上探查一下,忽然感知到情況不對。「有人來了,不少人,還都帶著大傢伙。」祁老悶趕緊看向了河岸。
等了好一會,叢孝恭帶著一隊人馬,拿著機槍和火炮來到了岸邊。
梭子娘見狀,完全沒當回事,她還朝著叢孝恭打了招呼:「叢督軍,撈夠了銀子就趕緊走,不該你管的事,可千萬別管。」
叢孝恭面無表情,示意全軍備戰。
梭子娘沉下了臉:「叢孝恭,你還真不知好歹。」
祁老悶在梭子娘耳畔說了一句:「你看仔細一點,他左邊耳朵插了個耳勺子,應該是有人逼他對咱們下手。」
話音未落,叢孝恭下令開槍。
一片一片的屍體倒在了織水河裡,血把河水染紅了。
過了一會兒叢孝恭又下令開炮。
炮聲隆隆,屍體漸漸把織水河堆滿了。
花燭城,大帥府。
顧書婉送來了訊息:「大帥,綾羅城已經不知死了多少人,連叢孝恭的部隊都死傷殆盡,迄今為止,尚未查明原因。」
沈大帥敲了敲桌子:「叢孝恭這個蠢人,我不讓他當督軍,他還覺得委屈,現在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顧書婉很快又收到了訊息:「城中探子發現了許多可疑人物,他們集中在織水河,似乎正在清理河道。沈大帥擺了擺手:「那不是清理河道,這事兒不用查了,把探子全都撤回來。」
「大帥,綾羅城的事情真不管了?」
「怎麼管?一隻蒼蠅飛過來,能把它給打死,一窩蒼蠅飛過來,你說怎麼打?」沈大帥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顧書婉出了個主意:「要不咱們弄點蒼蠅紙和蒼蠅藥?」
沈大帥氣笑了:「你知道我說的蒼蠅都是做什麼的?那裡邊最差的也是立派宗師,有好多是天成巧聖。我聽說有造化藝祖也去了,你覺得多大的蒼蠅紙能粘住他們?多好的蒼蠅藥能藥死他們?」顧書婉終於明白了大帥所說的蒼蠅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這麼一群高人,聞到了屠戶祖師的血腥味,全都撲向了綾羅城。
「大帥,這麼一群高人就能毀了綾羅城,那他們今後要是聯起手來,豈不是要……」
「他們聯起手來?」沈大帥這回真笑了,「他們沒有聯手的習慣,用不了三天,他們就會在綾羅城裡自相殘殺。
別說他們之間隔著行門,就是同一個行門裡的人也聯不起手,他們要是真懂得什麼叫聯手,萬生州也不是今天這個模樣!」
顧書婉又收到了一封書信:「探子在綾羅城外發現了一大片屍體,數量超過了一萬。」
沈大帥皺起了眉頭:「我不是說了麼,把探子撤回來,綾羅城周圍三十里,都不要留人了。」顧書婉真的害怕了,她沒經歷過這種事:「大帥,整個南地都不要了?」
沈大帥搖搖頭:「誰說不要了?綾羅城是綾羅城,南地是南地,孫光豪和張來福到窩窩鎮了嗎?」「還有三天航程。」
沈大帥算了算日子,覺得不對勁:「怎麼走得這麼慢?」
顧書婉開啟了筆記本:「張來福一共帶走了六艘船,前天有一艘船出了故障,在路上維修,耽誤了一天半的時間。」
「六艘船?這麼多人?」沈大帥揉了揉額頭,「我就跟你說吧,不用給他兵,他自己把兵都帶來了。」顧書婉覺得是好事兒:「張標統帶著這麼多人去,在窩窩鎮也更好立足。」
沈大帥覺得這事兒不太好:「我讓他們倆去窩窩鎮,就是想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先讓他們躲著,這個張來福呀,就知道給我找事兒,他真恨不得把整個綾羅城都給我搬過去!」
張來福正在船艙裡拔鐵絲,他的拔絲模子是從綾羅城帶來的。
不光拔絲模子,他把床、書桌、椅子、碗筷、被子、掛曆、窗戶上的玻璃、牆上的年畫,全都帶過來了因為腿腳還不利索,拔鐵絲的時候,孟葉霜得在身後幫他推輪椅。
練完了手藝,張來福去看望嚴鼎九。
嚴鼎九能說話了,張來福想聽他說書,嚴鼎九也很想說一段。
他一拍醒木,咳嗽了好半天,暫時還說不動。
蘭秋娘在旁邊心疼壞了:「福爺,你老折騰我們阿九幹什麼呀?你不是想聽說書嗎?我說給你聽,你要覺得我一個人說的不過癮,我把姐妹都叫過來,一塊說給你聽,你想坐著聽還是躺著聽?」張來福正打算去看看黃招財,忽聽外邊傳來一聲炮響。
船艙一陣劇烈搖晃,差點把嚴鼎九從床上晃下來。
張來福一皺眉:「這什麼情況?」
過不多時,合財匠作堂掌櫃李金貴跑了過來:「不好了,福爺,咱們遇上水匪了!」